电光石火间,羲泽身在半空,无处腾挪,抱紧梁忱猛地一个旋身,宽大的玄色袍袖灌满劲风,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响起。
大部分弩箭被舞动的袍袖和凌厉的剑光扫落、荡开,但仍有一支刁钻的弩箭,穿透了袖袍的防御,狠狠钉入羲泽的左肩胛。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羲泽喉间溢出,剧痛传来,他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抱着梁忱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玄衣,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稀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两人终于彻底冲出破洞,落在湿滑滚烫的屋顶瓦面之上。脚下是倾斜的坡度,雨水冲刷着瓦片,滑不留足。
下方庭院中,火把的光亮迅速汇聚,人影幢幢,呼喊声、兵刃出鞘声乱成一片。广福寺的守卫如同被惊动的蚁群,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在那里!屋顶!放箭!格杀勿论!”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来,钉在瓦片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羲泽将梁忱护在身后,手中软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他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剧痛,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混乱的庭院和远处黑沉沉的殿宇轮廓。
“抱紧我!”羲泽低喝,梁忱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坚实的后背。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透过湿透衣衫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肩胛处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羲泽深吸一口气,无视左肩的剧痛,足下发力,在湿滑的瓦面上疾奔起来,他在倾斜的屋顶上纵跃腾挪,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踩在瓦垄的脊线上,最大限度地利用屋顶的弧度卸去冲击力,又避开下方射来的箭矢。
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杀机。
梁忱紧紧闭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声、箭矢破空的尖啸、下方追兵的怒吼,还有羲泽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羲泽的目光锁定了花园后方一片茂密的树林,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疾冲。眼看就要接近屋檐边缘,只需纵身一跃,便能投入树林的掩护。
突然,前方屋檐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升起三道黑影,他们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嗜血的眼睛。
手中握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钩镰枪,长枪的尾部连着细细的铁链,显然是为擒杀而特制。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彻底封死了通往树林的方向,钩镰枪锋利的刃口在雨水中泛着幽光,锁链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羲泽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稳稳立于湿滑的屋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滑落,左肩的伤口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阵阵抽痛。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乌金软剑,剑尖指向那三道黑影,剑身嗡鸣,梁忱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如满月弓弦的张力。
她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到那三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环在羲泽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公主殿下,羲二公子,点此为止。”为首的黑影开口,话语冰冷,如同宣判。“督公有令,留下怀中之物,留尔全尸。”
羲泽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拦路者的站位、手中的钩镰枪、拖在地上的锁链,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速计算。
“动手!”
三道黑影一人居中,手中钩镰枪毒蛇般直刺羲泽心窝,枪势凌厉,破开雨幕,左右两人则同时甩动铁链,那锋利的镰刃并非攻向羲泽,而是带着凄厉的风声,一左一右,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直取他身后的梁忱。
角度刁钻狠辣,意图逼他回防,露出中路破绽。羲泽眼中寒芒暴涨,没有丝毫回护身后的动作,反而迎着那当胸刺来的致命枪尖,不退反进。
足下在湿滑的瓦面猛地一蹬,身形竟主动撞向那森寒的枪尖,同时,他左手向后探出,并非格挡袭向梁忱的镰刃,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一股柔劲送出。
梁忱瞬间会意,借力旋身,足尖一点,身形向左斜飘半步,恰让右侧镰刃贴臂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半空里她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匕首反握,顺势划向铁链中段。刃口与铁链相擦,火星四溅,链条顿时弯折,力道偏斜,劈向空处。
羲泽不挡不退,反借她横移之势,拧腰迎枪。枪尖擦破衣襟,他左臂内旋,五指扣住枪杆,猛力一带,右手乌金软剑贴着枪杆滑进,刺客腕骨应声而断。
羲泽借枪杆为轴,旋身一记鞭腿,正中左侧刺客胸肋。骨裂之声与瓦片碎裂声混作一处,那人影倒栽下檐,消失在雨幕深处。
余下一人毒匕已至咽喉,梁忱落地未稳,足跟一蹬,身形前掠。她左臂格住羲泽肩背,借力翻身,短匕首自腋下反撩,刃尖贴着羲泽颈侧划出一道冷弧,精准刺入刺客腕脉。
毒匕脱手,梁忱顺势扣住对方肘弯,拧身一送,将人重重掼在瓦脊。瓦片崩裂,雨水与血水混作一股,沿檐沟急泻。
羲泽拄着剑,单膝跪在瓦片上,庭院下方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将雨幕映照得一片通红。追兵已至屋檐之下,云梯搭靠的声响清晰传来。
“走!”
羲泽强行压下左肩箭伤撕裂的剧痛,以及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反手将乌金软剑收回腰间,一把抓住梁忱冰冷的手,而那纤细的手紧紧回握住他。
“跳!”
羲泽低喝,没有半分犹豫,他足下猛蹬屋脊,借着瓦面的倾斜角度,拉着梁忱,如同两道离弦的箭矢,朝着那片密林的方向,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纵身飞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冰冷的雨点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砸在脸上身上。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庭院中乱舞的火光,在坠落的一瞬间映亮了下方堆叠的杂物和嶙峋的假山轮廓。
梁忱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惊呼都压在喉咙深处,任凭身体在虚空中急速下坠。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只感到羲泽的手牢牢箍住她的手腕,一股沉稳的力量牵引着她,调整着坠落的方向。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预想中筋骨断裂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冰冷的包裹感。
下方并非坚硬的地面,而是因暴雨而暴涨、浑浊不堪的荷花池,厚厚的浮萍和水藻被砸开,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呛入口鼻。
梁忱猝不及防,灌了好几口腥臭的泥水,窒息感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手脚慌乱地挣扎。黑暗中,一只强健的手臂迅速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托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