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丹墀滚烫如炙铁,石缝间蒸腾起氤氲热气,扭曲了朱门金钉的光影。阶下荷塘里,昨日还亭亭如盖的碧叶,今日边缘已卷起焦枯的褐黄,粉白花瓣零落飘浮水面,被金鲤啃噬得残缺不全。
梁忱立于阶前,一身素罗宫衣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单薄脊背上。她手中紧攥着一卷边缘焦黑的残破账簿,桑皮纸的粗糙纹理深深硌入掌心,细小的裂口渗出点点猩红,混着淋漓汗水,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团团刺目的暗斑,像极了塘中那些被啃食殆尽的残荷。
五桩铁案,环环相扣,如五条淬了剧毒的玄铁锁链,将昔日煊赫的景家死死捆缚在贪墨的耻辱柱上,曝晒于这酷烈的天光之下。
循着徽记、盐引、漕银,一路从工部旧库追到景氏废园,所得证据都指向景家并无冤屈。
即便有人杀人灭证,徽记与密函也暗示有人嫁祸,但盐引与漕银的流向把景家钉死在贪墨的耻辱柱上。楚余瑞卷宗,营缮司残册,边氏信笺,地窖银锭……像一道道铁箍,把靖远侯府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坐实了景家的营造贪墨、盐引截留到漕银分赃的罪名。
阶下荷塘里,一片残破的粉白花瓣打着旋沉入墨绿色的水底,消失不见。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绯红色暗云纹的袖口拂过梁忱紧攥账簿、血迹斑斑的指尖,那动作极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静。
一方素白洁净的汗巾,轻柔地覆上她掌心的伤口与汗渍,缓慢地拭去那些刺目的污痕,指腹温热,隔着微湿的细葛布,传递来镇定。
梁忱抬眸,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羲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去了大半西斜的灼人日光,在她身前投下一道沉凝的阴影。
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殿下,”声音低沉醇厚,“回去用膳吧。”
肃王府的书斋,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滚滚热浪。紫檀木书案上,那些拼死找到的物证被分门别类,静静摊开。
蝉鸣聒噪,声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芭蕉叶卷了边,蔫蔫地垂在朱墙根下,叶缘焦枯,承不住半点水汽。
梁忱倚着冰裂纹窗棂,指尖抚过案上一方洇着墨迹的旧帕,那墨痕早已干涸发硬。景彦平那句沉甸甸的连累,连同他眼中化不开的沉重与晦暗,是悬在心头日夜煎熬的钝刀。
景家累世簪缨,忠烈门风,岂会愚蠢到染指那催命的漕银?
这念头是她摇摇欲坠的神魂里,唯一撑着的梁柱。
梁忱心中疑云如铅块般沉重,纵使握有指向边氏的线索,靖远侯府自身是否清白,始终是悬在她心头的利刃。
为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与羲泽决定铤而走险,夜探已被广福寺严密封锁的靖远侯府。或许,这座倾颓的府邸深处,还藏着未曾被抹去的秘密。
浓夜如铁,闷雷贴着地皮滚过,震得人心腔发颤。惨白电光骤然撕裂云层,瞬间照亮殿宇獠牙般的兽吻,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连成倾盆之势,噼啪狂暴地敲打着琉璃瓦,汇成震耳欲聋的喧嚣急流。暴雨如注,天地间混沌一片,两道身影无声滑过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冰冷的青石甬道。
羲泽对侯府布局了然于胸,携着梁忱,身形飘忽,精准避开重重哨卡,借着雷声雨势的完美掩护,潜入了靖远侯景诤的书房。
羲泽紧贴湿冷的门扉,雨水顺着玄衣下摆不断滴落。他指尖微动,一枚乌色探针无声滑入锁孔。凝神屏息,耳廓在雨幕雷声中捕捉着锁芯内簧片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
手腕沉稳一旋,沉重的黄铜巨锁悄然开启,他护住梁忱,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陈年纸霉与尘土的浑浊气息猛地扑出。
燃起案头一支粗大的牛油蜡烛,昏黄光晕艰难晕开,映照着四壁高耸、直抵屋顶的乌木书架。
卷帙浩繁,杂乱堆积如山,蒙着厚厚的尘埃。灰尘在微弱光线下悬浮,屋外雷雨轰鸣,守卫皮靴踏过水洼的啪嗒声、甲胄摩擦的金属声时而逼近。
梁忱强压下喉头焦渴与鬓角细汗,迅速走到书架前。素白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卷轴纸页,沾染上尘土。
她心焦如焚,借着昏暗烛光,飞速翻阅一本本积尘账簿,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名目,试图从这纸海中捞出致命破绽。
羲泽则如磐石沉静,锐利目光扫视四周,手指细致滑过书架背板、墙砖缝隙,感知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时间在紧张搜寻中流逝。羲泽目光最终锁在一处书架与墙壁的接缝,一块墙砖边缘光滑圆润。
他屈指,以特定节奏叩击砖面。一声几被雨声吞没的机括轻响,墙砖向内凹陷,滑开,露出半尺见方的幽深暗格。
暗格深处,几册蓝皮账簿与数封火漆密函静静躺着。羲泽迅速取出,触手冰凉沉重。梁忱立刻凑近,两人屏息凝神,借着摇曳欲熄的烛光,翻阅这用命换来的证据。
烛火剧烈跳动,将摊开的密信照得鬼影幢幢,那赫然是白起亲笔。
“靖远侯钧鉴,边氏与秦王乳臭小儿,非某所欲辅也。彼毒妇害死齐王生母景德妃之秘,某尽知。景彦章贪墨军需之实,某亦洞若观火。若侯爷识时务,与某携手,共扶齐王梁惟,则边氏倾覆可期,天下当与侯爷共掌。景谦父子已效忠广福寺,彼等非侯爷臂助,实乃附骨之疽。切莫允景彦平尚夕瑶公主,此女乃国朝联姻桓滇、稳定西境之绝佳筹码,岂容与罪臣景氏纠缠。若侯爷执迷,则休怪某翻脸无情,届时,偌大赫国,再无景家立锥之地。”
寒意瞬间冻彻梁忱骨髓,白起竟与边氏势同水火,欲挟景家共反,欲将她当作和亲工具。
她颤抖着抓起另一本摊开的账簿,是靖远侯府边防军需账。
熟悉的筹算徽记烙印其上,墨迹冰冷地记录着触目惊心的贪墨。军械虚报、粮秣克扣、饷银截留……一笔笔,一桩桩,铁证如山。
烛火猛地一窜,将账簿上那鲜红如血、朱笔批注的“总计亏空库银八十万两”照得刺眼欲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