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泽已将余下几封信迅速浏览完毕,脸色亦是沉冷如铁。他拿起那封钤有边氏私章与景谦印鉴的信函,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谦公二字上,又掠过信中提及的那处被用作密谋的荒废庄园。那庄园,曾是景家主支名下的产业。
一个念头升起。景谦一个旁支,如何能轻易处置主支的祖产?景诤作为家主,景彦平作为世子,当真对如此重大的资产处置毫不知情?他们是否默许,甚至参与了这桩交易,否则,白起的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占据此地?
景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主支与旁支微妙的平衡,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霾。
他抬眼看向梁忱,她眼中燃烧的怒火与痛心是如此清晰,将旁支勾结的结论视为铁证。此刻若说出对景诤、景彦平可能知情的疑虑,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口再插一刀。
羲泽喉结微动,最终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疑虑死死压下,只化作唇边的叹息。他不能,至少此刻不能。
羲泽的声音低沉,“此信若公诸于世,便是谋逆铁证,足以诛灭九族!”
梁忱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烈焰被一种更为冰冷坚硬的东西强行压下。她将那些信笺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之中,动作缓慢而坚定。
“羲泽,此物,便是我们为景家、为那些枉死之人讨还公道的凭据。”她的目光掠过那钤着血印的信函,最终定格在羲泽沉郁的眼眸上,“即刻返京!”
五更天,残月隐没,启明星孤悬于靛青色的天幕。一辆外表朴素的青帷马车在十余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入尚被浓重晨雾笼罩的山道。
车前悬挂的风灯在雾气中晕开两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道旁草叶上凝结的露水,很快打湿了马蹄与车轮,留下深色的痕迹。
车厢内,梁忱正襟危坐,贴身荷包中那叠薄薄的信笺,此刻却重逾千钧。她闭目凝神,耳畔是单调的车轮滚动声和护卫马蹄踏在湿滑山石上的脆响。
羲泽并未与她同乘,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青斗篷,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骊马,不疾不徐地行在队伍最前方。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看似随意策马,实则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山道、两侧黑黢黢的密林。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声响。
行至一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如削,中间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山道蜿蜒而过,涧底深不可测,水声隐隐轰鸣。
浓雾在此处更为粘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队伍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在马车行至山道最狭窄处时,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弩箭,直取青帷马车的车窗。
几乎在厉啸响起的同一刹那,羲泽自马背上冲天而起,腰间长刀呛啷一声脱鞘而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支夺命弩箭在距离车窗不足三尺处,被羲泽凌空斩下的刀光精准劈中,断为两截,颓然坠落尘埃。
“敌袭!结圆阵!护车!”羲泽的厉喝瞬间盖过了涧底的轰鸣。他高大的身躯已稳稳落在马车前方丈许之地,横刀立马,渊渟岳峙,将身后的马车牢牢护住。
护卫们皆是百战精锐,闻令而动,瞬间收缩队形,刀剑出鞘,盾牌高举,将马车围在核心,动作迅捷如电。
无数道同样黝黑无光的箭矢,从两侧陡峭的山崖之上,如同倾盆暴雨般攒射而下,箭矢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凄厉刺耳,压过了风声水声。
箭矢密集地钉在护卫们高举的盾牌上、车厢壁上,发出闷响,更有几支穿透盾牌缝隙,带起护卫的闷哼与血花,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湿冷的雾气中弥漫开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前后山道两端同时爆发,浓雾翻涌,数十道面覆恶鬼獠牙面具的黑色身影,手持狭长的倭刀或沉重的□□,踏着同伴用生命射出的箭雨空隙,悍不畏死地扑杀上来。
羲泽瞬间认出了这些死士的来历,是白起耗费无数心血、以秘法训练出的绝顶杀手,悍不畏死,只知杀戮。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刃相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各种声音在狭窄的山道上混杂一片。
护卫们虽勇猛,但人数处于劣势,地形又极为不利,甫一接战便陷入苦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上的青苔和露水。
两名死士突破了外围防线扑向马车,一人挥刀狠狠劈向车厢门,另一人则猱身而上,直扑车窗,手中短刃寒光闪闪,意图破窗而入。
车厢内,梁忱已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剑,紧握在手,她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浴血奋战的护卫和那道如磐石般屹立的赤色身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撞击着。
就在那扑向车窗的死士短刃即将触及窗棂的刹那,一道匹练般的刀光横扫而至。
血光冲天而起,那死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溅射在车窗上,将糊窗的素纱染得一片猩红,断裂的残躯无力地滑落在地。
羲泽的身影已出现在车窗一侧,刀锋斜指地面,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羲泽的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他看也未看那地上的残尸,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浓雾弥漫、杀声震天的战场。
他猛地格开劈向梁忱的一刀,厉声喝道:“殿下!左侧断崖!藤蔓后有石隙可通后山!随我来!”
梁忱眼神一凝,手中短剑挽起一道冷冽的银光,精准地刺入一名从侧翼袭来的死士咽喉,血花飞溅。她身形矫捷,毫不拖泥带水,紧随着羲泽的步伐。“走!”
两人且战且退,互为犄角。羲泽的长刀势大力沉,刀锋所向,血肉横飞,硬生生在狭窄的山道上劈开一条血路。
梁忱的短剑灵动刁钻,专攻敌人要害与破绽,动作迅捷而致命,精准地格挡开袭向羲泽后心的冷箭与暗刃。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两人身后的山石上,铮铮作响。刀光剑影在浓雾中闪烁不定,惨叫声与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
羲泽的身影在重重包围中闪转腾挪,刀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雨。他身上已被鲜血浸透,步伐依旧沉稳如山,硬生生将追兵的主力钉死在原地。
梁忱觑准一个空档,短剑荡开身前之敌,疾步冲到左侧陡峭的山壁前,挥剑斩开一片厚重的藤蔓,露出一道被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隙。
“羲泽!这里!”
羲泽闻声,猛地旋身,长刀一个横扫千军,逼退近前的数名敌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一个纵身便掠至梁忱身侧。两人毫不犹豫,一前一后,迅速挤入那狭窄幽暗的石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