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立于海靖县城楼之上,窗外榴花似火,灼灼燃尽天际残霞,碧梧叶底蝉鸣如沸,声声撕扯着凝滞的暑气。
眼前那片依山而筑的华美园林,雕梁画栋掩映在浓得化不开的翠色之中,曾是景氏一族煊赫的象征。
如今朱漆廊柱犹在,阶前却蔓草横生,石缝间蒸腾着溽热的地气,无声诉说着门庭倾颓后的死寂。
她手中紧攥着一卷薄薄的舆图,汗珠沿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几缕碎发,黏腻地贴在颈侧。
景彦平那句沉如铁石的连累,似仍在耳畔盘桓,与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愧恨交缠。
黑石滩起出的仅是部分藏银,那密函所言,百万漕银的三成,连同余者沉于黑石滩东三里芦苇荡的线索,皆指向边氏在外的另一处隐秘金库。
几经周折,梁悟帮忙查到的线索,最终竟指向景家在京郊荒废已久的园子,现在由白起亲信把守。
景家世代簪缨,忠烈满门,岂会自毁长城,行此结党营私的蠢事?
羲泽静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他未曾言语,只递来一柄浸过井水的素帕。梁忱接过,冰冷的湿意激得她微微一颤,焦灼的心绪似被这凉意稍稍压下半分。
“羲泽,此图所标之处,便是后院那口深窖?”梁忱声音微哑,目光投向舆图上一处以朱砂圈出的隐秘标记。
羲泽颔首,“探子回报,景氏庄园废弃后,此地曾大兴土木,名为修缮园林,实则深掘地窖。窖成之日,以生铁汁浇筑封口,严丝合缝,酷暑之下亦寒气森森,异乎寻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他语声低沉平缓,“便是龙潭虎穴,总要探一探虚实。”
他目光投向窗外,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日光,只余下破碎的光斑在滚烫的地面上跳动,几只蜻蜓低低掠过蒸腾起热浪的荷塘水面。
赤日当空,花园深处,蝉鸣聒噪。梁忱与羲泽皆作普通花匠打扮,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两人隐在搬运花草的匠人中,目光扫视着那片被重重花木遮掩的空地。
空地中央,便是目标所在。几个精壮汉子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如溪流般淌下,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着油光。
他们正合力推动一架巨大的水车,将冰冷的井水源源不断注入窖口四周挖开的深沟。沟中水汽氤氲,白雾升腾,与周遭灼热的空气碰撞,发出嗤嗤微响。
那窖口方圆丈许,非是寻常地穴入口。其上覆盖着整块青石,石面已被墨绿的苔藓覆盖大半,唯中央一块约磨盘大小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生气的青黑色。
这便是铁汁灌封之处。酷暑之中,那铁封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意,与沟中冰水呼应,形成一片格格不入的阴冷区域,守卫都远远避开这刺骨之地。
羲泽觑准工匠轮替歇息、护卫躲至远处树荫纳凉的间隙,向梁忱递了个眼色。两人借查验给花园供水的沟渠渗水之名,悄然靠近那铁封窖口。
羲泽身形有意无意遮挡着梁忱的动作,两人借着暮色,仔细搜寻窖口附近被藤蔓和厚厚苔藓覆盖的石壁。梁忱指尖划过一块略有异样的青砖,触感微凉,她低声道:“看这里。”
羲泽顺着她所指看去,那处石壁的苔藓有细微的、被反复摩擦的痕迹,与周围浑然天成的覆盖不同。
他拨开缠绕的枯藤,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这缝隙被巧妙地开在石壁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又被疯长的藤蔓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缝隙内黑暗幽深,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对视一眼,羲泽当先侧身挤入,梁忱紧随其后。
缝隙内逼仄异常,石壁粗糙冰冷,挤压着身体。他们只能缓慢挪动,屏息凝神,唯恐惊动外面的守卫。
不知挪动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冰冷刺骨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涌入肺腑,脚下是坚实的窖底地面。
窖内幽深,几支固定在石壁上的残存火把,光焰微弱地跳动着,勉强映照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银白。
窖室广大,远超地面所见。
一锭锭官制银元宝,整齐码放成丈许高的银墙银山,层层叠叠,绵延至黑暗深处,无声地嘲弄着外界关于景家因贪墨而败落的传言。
梁忱心头剧震,喉头涌上腥甜,强自压下。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片银光之海。
“深处有异。”她以气声告知羲泽,指尖指向窖室最深处靠近石壁的地面。
那里堆放着几个半朽的木箱,与周遭整齐码放的银山格格不入。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搬开沉重的木箱,下方果然露出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盖板由粗糙的石板制成,边缘布满灰尘。
羲泽蹲下身,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肌肉贲张,缓缓发力。石板沉重,与石槽摩擦发出沉闷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格外刺耳。
两人心弦紧绷,侧耳倾听着窖口方向的动静。幸而,唯有远处隐约的蛙鸣传来。
石板终于被挪开,暗格中别无他物,唯有一个以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铁函,静静躺在积尘之中。
梁忱屏息,伸手将铁函取出,入手沉重冰凉,热汗早已浸透脊背,被这铁函的冰冷一激,晚风吹过缝隙带来的凉意更显透骨。
羲泽迅速接过铁函藏入怀中,两人不再停留,循着来路,再次挤过那狭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铁函被呈放在羲泽与梁忱面前,窗外雷声隐隐,沉闷地滚过天际,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将至。烛光下,函身冰冷阴湿。
羲泽取过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掉函上沾染的泥污,露出其上古朴的缠枝莲纹。他指尖在函盖边缘细细摸索,寻到一处机括凸起,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铁函开启。
函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叠齐整的素笺。纸色微黄,触手柔韧,是宫中御用的金粟笺。梁忱的心骤然提起,她认得此纸。羲泽神色凝重,以镊子小心挑开最上面一张。
清雅隽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字迹娟秀柔婉,“谦公钧鉴,漕银事急,圣心震怒,此天赐良机也。肃王倾覆,只在须臾。齐王羽翼既折,秦王之路自通。待大事底定,新朝初立,椒房凤位,非景氏淑媛莫属。此诺天地共鉴,神鬼同知。愿公鼎力,共襄盛举。边氏谨启。”
信末,赫然钤着一枚殷红小印,正是边氏私章。另一封内容大抵相同,只是言辞更为露骨直白,详述如何利用漕银案构陷景诤,剪除齐王羽翼。
梁忱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窗外将绽的栀子,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笺。
“景谦,靖远侯府的旁支,景彦平的族叔。”她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怒,“竟是他!勾结边氏与白起,引狼入室!这分明是拿景氏全族性命当筹码,行那谋逆之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羲泽,眼中似有火焰燃烧,“靖远侯府之祸,根源竟在此,是这些旁支蠹虫,为求富贵,不惜将阖族拖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