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曾只拈绣花针,抚七弦琴,此刻沾满尘土,承载山岳之重。
良久,梁悟低沉声音终打破沉寂,“卿卿,你先起来。”
梁忱肩头微颤,固执不肯抬头。
“你要查的,非案。”梁悟声音沉凝,缓缓道,“是朝堂之下的盘根错节,亦是人心。此路凶险,九死一生。你,当真想好?”
梁忱猛地抬头,泪水洗过的眼眸,亮若寒星,毫无犹疑:“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无惧!只求皇兄,指一条明路!”
梁悟目光越过她,与角落阴影中羲泽视线短暂相接。
“好。”梁悟沉声道,一字千钧,“本王允你。”
梁忱紧绷身躯骤然一松,几欲瘫软,仍强撑再次叩首:“多谢皇兄!”
梁悟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她扶起。触手之处,她手臂冰凉,犹自微颤。
“景家旧部,多在西境军中,京中人脉已断。工部旧档,户部卷宗,刑部勘验,皆被严密封存,或已遭篡改。”他目光锐利,“若想寻得蛛丝马迹,唯有营缮司。”
“营缮司?”梁忱蹙眉。
“工部专司宫苑、行宫营造采买。”梁悟压低声音,“景彦章贪墨源头,是工部上明苑行宫修造一案,所有采买、工料验收,必经营缮司之手。此司主事楚余瑞,正是景彦章下属,至今下落不明。”
梁悟声音冷冽,“楚余瑞此人,性好渔色,尤喜城南凝香阁花魁。每月初七,必微服前往。此路,或可一试。”他顿住,看向梁忱,眼中审视,“此非公主该涉足之地,亦非易与之事。”
梁忱迎着他目光,眼中毫无退缩,唯破釜沉舟的决然:“请皇兄助我!”
梁悟深深看她一眼,终将目光投向角落:“羲泽。”
“臣在。”羲泽自阴影中无声踏出一步,红衣似墨。
“自今日起,”梁悟声音不容置疑,“夕瑶公主安危,系于你身,明里暗里,护她周全。她要查的,便是你要查的,她要去的,便是你要去的,寸步,不离。”
羲泽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声音沉凝,重逾金石:“羲泽领命。”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梁忱泪痕未干却坚毅无比的脸上。
那目光深不见底,若幽潭,深处隐隐有物灼灼。非怜悯,非好奇,而是沉静的、心意相通的决意。
梁忱借着梁悟的手臂站稳,指尖的冰凉和微颤难以抑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方才玉石俱焚的激荡情绪中抽离,目光转向那位自阴影中踏出的红衣少年。
暮色模糊了他的轮廓,那份自幼时起便隐约存在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熟悉气息,让她立刻认出了他,羲家那位沉默寡言、常随皇兄身侧的二公子羲泽。
她敛衽,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失礼数也不显亲近的礼,声音因方才的哭泣和激动犹带沙哑,尽力维持着平稳。
“此番前行,必多艰险。我力薄才疏,恐成负累。日后,有劳二公子多多看顾。”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纵然相识,却从未亲近,此刻他于她,更多是皇兄指派下的护卫与同行者。
羲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闻言,头更低了些,声音沉凝如旧:“公主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他的回应刻板而恭顺,完全符合臣子身份,未曾因那点微末的旧识关系而有丝毫逾越。
一旁的肃王梁悟看了看两人,出声道:“卿卿,在外查案,诸多不便,‘二公子’之称未免生分客套了些。”他目光转向羲泽,“羲泽的表字‘在宥’,往后为方便计,你可唤他表字。”
梁忱微微一怔,看向羲泽。只见他依旧垂首,并无异议,仿佛默认了肃王的安排。
她很快敛去神色中的些许意外,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客气,却因表字的称呼,似乎比方才那声“二公子”少了一分刻意的疏远,多了一分执行命令般的例行公事。
“如此,便有劳在宥了。”
羲泽这才抬眼,目光极快地与梁忱接触一瞬,复又垂下,应道:“是。臣,领命。”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涂抹肃王府高耸飞檐。书房内,沉水香燃尽,唯余冰冷灰烬气息。一场以命相搏的棋局,于这春深暮色里,无声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