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亥时。御书房内。

“陆轸……叫陆轸。”

朱焱再次看了一遍案头的文章，抬头看向站在下面的叶盼山，扔开那本册子：“说吧，对于这位会试榜首的文章，你们户部还有什么看法？”

叶盼山思忖须臾后：“微臣觉得，此人夺得魁首也不是并无道理。东南沿海一带苦贸易许久，这些年西夷人因为不适应钞关的规则，逐渐减少了往来，给靖朝国库带来损失。此子虽然文笔犀利，年少气盛，但其中见解独到，不失为一篇佳作。”

“也就是说，你们觉得这位学生的文章，倒是给你们户部的官员有了新的想法？”

叶盼山拱手：“只是有所启发，并没有全盘认同的意思。”

朱焱注视着叶盼山，良久，从鼻头发出一声轻哼，轻蔑地将文章拂开用奏折压住：“此人的确言之有物，所思所见独树一帜。”话锋一转，朱焱眼神暗沉：“但文笔剑走偏锋，用词毫无斡旋之地，如长剑直指面门，怎么能担得起会元美名？”

此话完全在叶盼山意料之外，他微微皱起眉毛，双手攥紧不敢出声。

朱焱继续道：“观历朝会元之作文，字里行间理路分明、意蕴分明，言辞润泽玉润珠圆，如清溪潺潺，不疾不徐。何时出现过这等文章？你们是怎么评卷的？”

叶盼山急忙上前一步辩解道：“陛下，此文乃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曾庭轩、翰林院学士以及礼部侍郎推选，我身为户部尚书也是被他们唤至于贡院才得以一窥全文。”

“曾庭轩也觉得写得好？”

叶盼山点头：“是，此为此子的策论。但观其奏疏公文、四书文，文章用词实则平缓，读来韵味悠长，想来只是在策论一文上锋芒毕露而已。”

朱焱垂下眼皮，拿开盖在文章上面的奏疏，摊开来再看了一遍。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合上文章，抬头：“你回家歇着吧，项修派人送你出宫。”

叶盼山还在床榻歇息，突然被唤去宫中。他在路上一头雾水，到了御书房才知道原来是要盘问自己对于会元所写策论的评价。每次科举考试，都察院的那些御史攻击上头结党营私，勾结考生，虽然也只是提醒，但时间一长，皇帝心中难免生出芥蒂。

叶盼山以为此次会面，不过是担心陆轸与户部有所牵扯，但现下也应该扫清了朱焱的疑虑。

屋内重新只剩下项修和朱焱两人。文章就摆在自己面前，朱焱撑着脑袋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项修。”

“诶，”正在摆弄炭火的老人转身，“主子爷有什么吩咐？”

朱焱拍拍上面的文章：“你有什么看法？”

项修往上看了一眼，面露难色：“这，主子爷，我不过是只会识文断字的奴才，哪能看得懂这么高深的文章。”

朱焱挑眉，手掌示威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桌面：“你在内学堂读的不也是四书五经，这文章难道你没看过，朕让你说你就说。”

项修笑笑，走上前拱手道：“那奴才就说实话了。”他拿眼观察着朱焱的神色，不急不缓开口：“奴才认为，主子爷应该是觉得陆轸的文章有理。”

“哦，”朱焱不以为然地昂起下巴，龙眉往眉心中间挤去，“何以见得？”

“如果不喜欢，甚至是讨厌，主子爷怎么会反反复复拿来看呢？主子爷是明君，有容乃大、海纳百川，这样锋芒毕露的文章，主子爷不会觉得刺目，而是觉得天下尽是可用之才。”

朱焱放声大笑，原先刻意写在脸上的阴翳被笑声吹散，抬手点了点项修：“要不怎么让你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呢？嗯？真是比方才过来的叶盼山要机灵，我见他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都憋屈。”

项修弯起眼睛，转身拿起煮好的红糖水放在案头，退开一步继续道：“陛下过誉了。我也是日日夜夜在主子爷身边伺候着，看到的当然比别人多。叶老年纪大，心中装着的都是国家大事。刚睡下就听见宫中传唤，心惊是难免的。”

“那你呢？”朱焱收起笑容，眼光如炬刺向项修：“这篇文章可是说了钞关诸多不是。不生气？”

项修云淡风轻地笑着摇头：“实话实说，文章话虽难听，奴才初读也是如芒在背，但人家有理有据，是真心为国为民，想要夺回国利。这样的人才，奴才能说什么？倒是钞关这些年进项不见涨，恐怕底下的毛病不是现在钞关这班子人能解决的事情了。”

面面俱到，却也没说明白到底是谁的责任，谁办事不力，只是说“这机制不行了”，得改改。项修面色如常看着朱焱。

“现在管着钞关的人是谁？”

项修想了想：“是张铭明，主子爷应当还记得他，他曾经也在司礼监做过事。”朱焱没有回话，简单嗯一声算是回答，便垂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绕圈。

“主子爷早点睡吧，再过几个时辰又天亮了，明日可是殿试。”项修笑着向桌上的文章使了一个眼色：“主子爷明日也可以见到陆轸。”

“朕为何要期盼见到陆轸？”

项修身躯一紧，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此刻朱焱的声调中没有方才的轻快昂扬，尾音下沉。项修缩起脑袋，抬手：“是奴才多言了。”

朱焱再次把文章丢进奏折里面，冷眼看着上面的名字，起身道：“明日能在太和殿见到他再说。”

＊

太和殿前广阔的广场上，此时却不见往日官员上朝的景象，而是整齐地排列着一顶顶厚实的藏青色暖帐，如同雪地中悄然绽放的莲苞。今日，正是天子临轩、策试天下贡士的殿试之日。

太监抖落身上的雪花，将狐裘递给下人，走进暖帐：“诸位门生，卷子交由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翰林院学士若干人评审，先行选出前十，再去太和殿面圣。现在已经快要结束。请诸生稍坐片刻。”

整整五个时辰，还要再等，诸生头晕眼花，只能闭目养神。

这是诸生第一次入京城，听到这话虽然心中有所期盼早早结束，但不敢妄动，只能用跟身旁的好友挤眉弄眼。

由于是会元，陆轸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前面，无法与人交谈。他垂首端坐，如同一尊冰清玉洁的玉瓷，眉间却带着威压。

太监不动声色打量着陆轸，随后慢慢移开视线。

“公公。”一只手伸进暖帐内，太监接过名单打开来一看，粗略扫过后视线稍微愣住。

诸生立刻停下动作，双手攥成拳等候着名单宣读。

“第一名，”太监看向陆轸，一字一顿，“全天川。”

身后的书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刚要起身便掀翻桌案上的笔墨，他慌慌张张想要捡起，太监招人派人过去帮忙，亲自走到跟前说了一句：“恭喜。”

陆轸坐在前面神色依旧冰冷。

“第二名，司马琼。”

“第三名，蔡朝贵。”

“第四名，李玉堂。”

一位接着一位书生满面笑容起身，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跟随侍从走到帐外。陆轸双手攥紧，眼神一错不错盯着眼前的桌面。

小太监念完第九名后，停顿许久，直到众人都齐齐看向他，才道：“第十名，陆轸。”

人群中登时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不是会元吗？”

“那篇《变海舶议》不写得挺好的嘛？”

“怎么才是第十名，再怎么说也要是前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