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柳襄趁无人注意,将粽子喂进她嘴里,又塞了几块点心给她。
木欣欣拼命忍住笑,轻轻“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退回阴影里。
柳襄神色淡淡,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郎在外,远父母兄弟,又逢佳节,聊寄些物事以代离情,实感朕心。”泰康帝笑吟吟道:“要说天下至亲,莫过于兄弟,古人说,‘兄弟既具,和乐且孺’。朕常常想,周室之兴,始于兄弟同心,而汉室之衰,起于吴楚七国之乱;同根相煎,社稷倾覆,岂非前车之鉴?”
陆承庆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陆承籍面色未变,雍容闲雅。殿内鸦雀无声,众人垂首恭听,各自揣摩圣意。
“从古及今,猜忌骨肉,以至败国亡家,多得数不清!兄弟尚且相疑,他人谁可信?”泰康帝扫视一圈,“有道是‘家和万事兴’,百姓家过日子,都要和和气气,天家手足,尤当砥砺表率。”
“陛下圣明!”陆承籍当先挺身出席,揖道:“陛下所言,洞鉴古今,天家无私事,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令臣等深知责任之重!臣定当谨遵圣训,反躬自责,修德慎行,力保江山社稷,如磐石之固,如松柏之茂!”
陆承庆似笑非笑,“十弟真是一片赤诚的热心肠,迫不及待要为万年基业鞠躬尽瘁了,为兄实在惭愧!”言罢,他缓缓站起身,手捧金盏,“今蒙陛下训示,臣以此杯,敬祝陛下和皇后殿下万寿无疆,亦为我金陵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晏修暗叹,敛衽而拜,“陛下垂慈殷切,臣亦感同身受。臣唯思竭力,拱卫社稷!”
众人齐刷刷起立,高举酒杯,异口同声道:“臣等皆同此心!”
“好!”泰康帝引觞满酌,展颜道:“共饮是酒,以明同心!”
丝竹并奏,歌舞喧噪,大殿一派欢然。泰康帝忽地皱了皱眉,抬起衣袖,遮掩着稍稍咳了几声。
“陛下?”皇后立时偏身侧头。
泰康帝摆了摆手,放下衣袖,面色平和如常。
皇后亲自斟了杯白水递过去,“陛下,急饮有伤龙体,喝点热水,缓缓酒气。”
“朕没事。”泰康帝将水饮尽,暗中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
皇后这才转忧为喜,重新观赏起乐舞。
一曲歌终,众舞姬翩然退下。
“陛下!”陆承籍起身,行至御案前,“臣方才见到,皇后殿下对陛下关怀备至,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泰康帝摇头,“呛了一下,无碍。”
“陛下与皇后殿下相濡以沫数十年,情深意重,至今不减半分,臣心中……实在是羡慕。”陆承籍微微垂首,“知音难觅,臣虚度光阴,以往常作落寞想,此生便寂寥一世罢了,谁知竟有幸寻得一心仪之人。臣愿效仿陛下与皇后殿下,与她携手共度,同欢偕老!”
“哦?”泰康帝眸光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知是哪家闺秀?”
陆承籍眼若流星,答得斩钉截铁:“臣对原将军之女原薇一见倾心,虽历经波折而意终不改。臣恳请陛下圣裁,以全所愿!”
刚还窃窃私语的大殿,霎时安静下来,连个喘大气儿的都没有。
“清流高品之家,都不得十弟青睐。”陆承庆斜睨他一眼,“独独倾心禁军统领的女儿,十弟倒是挺会选。”
“三哥此言差矣!三哥敬爱三嫂,莫非只因她是左骁卫大将军之女?”陆承籍长叹一声,“‘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情之所钟,如何自已!”
陆承庆撇嘴一笑,不说话了。
御座下,六皇子陆承佑张着嘴瞧热闹,脑袋转得似拨浪鼓一般,他乘隙暗问七皇子道:“原薇是不是就是上次在……在国子监,你跟我打听的那个?”
“可不就是!”七皇子陆承坤一咧嘴,“可惜!让十弟捷足先登了!”
“啧啧!罢了,再找便是!”
“你说得容易!我自从断了弦都一年多了,至今尚未续娶,心绪无聊,看了多少女子,难得有个中意的……哎!”
“嗐,娇妾美婢遍地都是!”陆承佑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下巴一点道:“小妹旁边不是坐着一个?我记得她好像叫柳什么……柳襄?上回还……”
“当啷”一声脆响,却是北安郡王掉下一只酒杯,正正撞在玉盘上,边沿铿然碎裂。
“十殿下一番衷肠的话,令人动容,臣一时心绪激荡,失仪了!”晏修躬身示歉,随即,他转向陆承佑与陆承坤,笑容可掬,“臣见六殿下与七殿下面露愁色,唏嘘不已,想必最能体会十殿下心境,毕竟,六殿下和七殿下也是至情至性之人,最是懂得情之一字的百转千回!十殿下求此良缘,六殿下与七殿下应当更为理解,也更支持了?”
众人闻言,皆抬眼望来,一道道目光如电,落在两人身上。六皇子和七皇子面面相觑,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局促。陆承坤额间汗出如雨,唯唯诺诺;陆承佑搓着手支吾道:“都……都听陛下的。”
泰康帝沉默半刻,吩咐道:“召原化成。”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原化成戎装金甲,风尘仆仆地赶到,拜揖道:“臣巡查武库,来迟了,望陛下恕罪!”
泰康帝赐了平身,和颜悦色道:“原卿,十郎倾慕令爱,欲永结秦晋之好。卿意下如何?”
原化成猛地抬起头,眼眶一红,热泪几乎要流下来,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我、臣……一介武夫,得蒙陛下天恩,不计前嫌,位列朝纲,家眷复相团聚,臣……感激涕零,叩谢天恩!臣小女婚事,一切……一切全凭陛下作主,臣无异议!”
泰康帝静静看着伏地稽首的原化成,脸上神色丝毫不动。
时光仿佛凝滞,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泰康帝终于缓缓开口道:“姻缘一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有百计千方图谋,到头来扑个空的;也有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不到却成了佳偶的;可见天配良缘,自然两心相印。天意难测,非朕一言可断,去,传司天监监正尚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