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因见白玉度神色愈发困乏,连忙道:“公主困了,你二人快退下吧。”
白玉度抬了抬手,忽然又问:“今日来菩息宫的,只有蒋娘娘一人?”
柴谨想了想,答道:“到菩息宫门前的确只有蒋娘娘。不过有人见过春芳宫盛娘娘的宫女从宫门外路过。公主……”
“想必是来探听情况的。”白玉度颔首。
林绝影与梁亥隔绝菩息宫内外,实则是为替她隐瞒,助她偷偷出宫。若被此事戳破,他二人难免要连带着担责。
还需将这段谎言坐实,以免落人口实。
“这段时间对外仍说我在养病,不便见人,外间若有什么事,先讲与柴谨听便可。”
她吩咐下去。
-
东厂虽奉皇命,着人看守着被禁足在菩息宫的公主,也不准外人来见。但对于自己上头的司礼监掌印,又是另一番态度。
林绝影每日亲自提着食盒,进出菩息宫,自是畅通无阻。
连着十好几日,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明心殿内,一日三趟,从不缺席。
便如此不肯假以人手吗?
白玉度扫了眼一定要侍奉在一旁的莲因昙因,门边敛声屏息的柴谨,目光落到对面那张白得毫无温度的脸上,重重将银箸放在碗边,磕出一声脆响。
碗里的粥熬得软糯,尚冒着热气,旁边几碟清淡小菜,切得齐整,水绿鲜嫩,却是白灼。倒也有荤菜,是水煮的白肉,撕得细细的,无盐无油,只有些红枸杞与黄姜丝做点缀。
对面的人纹丝不动地伫立,眼帘低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见白玉度搁箸,眉骨微动,形状姣好的长眼望向她,仿佛不解。
“我不吃了。”白玉度道。
“可是有什么不妥?”林绝影温声回应。
灯烛映照之下,掌印的内眼角红痣朱砂般妖冶,眼底流光熠熠,仿佛心情颇佳。
此刻说话,亦像是在哄人。
白玉度蹙眉:“太寡淡了,日日清汤寡水的,本宫无甚胃口。”
林绝影弯了弯眼,劝道:“医者说了,此般饮食才对身体好。”
道理是如此,可日日这么吃,饶是她白玉度不重口腹之欲,也消受不了。
平日里,莲因负责白玉度的吃食,虽也是管头管脚,但莲因她心软。只要白玉度软磨硬泡几次,莲因便招架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白玉度悄悄吃些昙因弄来的解馋零碎。
但林绝影毫不容情。
于是白玉度凶道:“我就要吃香的喝辣的!”
林绝影宛如那日拦着蒋娘娘进门的东厂值守,翻来覆去地拒绝。
白玉度又重重磕了下筷子,恶狠狠道:“林绝影,你就是虐待本宫,本宫要去皇后娘娘,太后老娘娘处告你!”
因着真情实感,声量也比平日里大些,将门边的柴谨吓了一跳。
林绝影愣了一下,竟笑出声来。
殿下故作凶狠,鼓着脸颊,平日里盛满了雨水的双瞳,此刻故意睁得滚圆。
他心底泛起一片酸软。
这日之前,殿下断断不会与他这般说话。
之前他送来膳食,她只会低垂眼帘,安静地享用,然后客气道谢,与他保持距离。
上次这般用胡搅蛮缠的语气同他置气,都是多少年前了。
现在回忆起,恍若隔世。
林绝影垂下眼,嘴角压了压,到底还是没压住,嘴唇弯起来一点:“殿下,快用膳吧。”
白玉度听见林绝影的笑声,神情淡了。
她亦想起从前。
从前她与林绝影常常如今日这般斗嘴嬉闹。她身体不好,隔三岔五地犯病,太医开了药便嘱咐她一定要忌口,还让林绝影一刻不落地盯着。
小内侍遵从医嘱,逼得白玉度好久没尝过一口甘辛醇冽,她自然常常反抗。两人胜负,常常对半开。
可他们的从前已经破碎,她亦觉得他们不必有未来。
白玉度垂下眼睫,恢复了安静。
她默不作声地将桌上菜食吃完,微笑:“我用好了。劳林大人跑一趟。”
林绝影的笑容僵住。
殿下的忽然冷淡,他看在眼里。方才那一点隐秘的惊喜,仿佛不胜风力的烛火,转瞬便熄灭。
他垂下眼,默默收拾食盒,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泛白。
半晌,翻滚的情绪被强压下去,他方抬起眼,对上白玉度。
林绝影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殿下,十日后便是先帝棺椁入陵。”
白玉度听出他嗓音中掩饰的低落。
林绝影平声道、“两位娘娘商议着,殿下虽在禁足中,也需尽了子女孝义。然则路上寒冷,殿下只需将陛下送到皇宫门口即可。”
“便依两位娘娘的意思。”白玉度道。
林绝影收拾食盒的动作很慢,仿佛故意拖延着时间,然则万事终有尽时,即便想在公主面前待得再久些,亦到了该走的时候。
“殿下,告退。”
“等等。”白玉度道。
林绝影在门前站定,提着食盒,背对着公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背脊,忽然覆上来一片温热。他仿佛被小动物贴上了。
一双纤细的手环绕在他腰间,腕间玉镯温润。林绝影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林绝影,谢谢你。”公主再次道谢,脸颊像是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笑意,又一点一点爬上来,在他脸上洇开。
“殿下何必谢我,皆是分内之事。”林绝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