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您来啦,”燕帝身边的大太监看见白玉度,感伤地擦了擦眼泪,引她进殿,“陛下念叨着,一定要见了您,才肯放心呢。”
另有人接引李倾情:“陛下尚未召见,昭仪娘娘请在殿外稍候。”
白玉度胸口堵得发慌,喉咙紧涩,沉默地跟着大太监一路向内。
养心殿中,长久氤氲的药气像是将整个殿宇沁润透了,呼吸间尽是沉疴之味。
林绝影身为司礼监掌印,垂手躬身立在龙榻三步之外,姿态谦卑,龙榻旁,皇后凤钗歪斜,紧握着陛下枯槁的手,肩头微微颤动,看不见神情。
太子与十二公主跪立于地,在白玉度进来时才侧头朝她看了一眼。瑛华呆呆地望向白玉度,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灰,空茫茫的,不复平日里的狡黠灵动。
相较于瑛华,白玉度此刻模样亦是狼狈。
自从踏入乾清宫门,她便仿佛失了三魂七魄,仅留一副躯壳循着引路宫人动作。
大太监来到林绝影身边,弯腰对床榻中的人道:“陛下,六公主来了。”
皇后动了动,起身松开与陛下交握的手,面上隐有泪痕。
“玉度,与你父皇说说话吧。”皇后道。
白玉度怔怔地来到燕帝床榻前。
榻上之人确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干裂的唇间气息游丝般微弱。
“父皇……”她滞涩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燕帝睁开眼,眸中瞳仁一片浑浊,大约耗尽气力,也难以言语,只是久久地凝望着白玉度,最终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两个字:“好,好……”
语声未落,眼皮如枯叶般垂落,覆住了生机。
仿佛有殿宇轰然崩塌。
白玉度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间,只觉得周身瞬间浸入冰潭,窒息不已,又觉自己身处烈焰,五脏六腑都灼痛难当。
她总以为自己性情凉薄,纵然血亲离世,大抵也不会如何悲痛,岂料肉身竟比理智更早参透死别之苦,先一步崩溃。
她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熟悉的心悸再度袭来,双腿开始虚软,无力感迅速席卷全身。白玉度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作为倚靠,却只握住空无。
意识沉沦之际,只听闻皇后嗓音庄重而哀凉:“恭送陛下殡天——”
-
再度醒来,眼前已换了一番光景。
满室仍是龙涎香与药材的气息,白玉度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养心殿的西暖阁处。这是往日里李倾情侍奉陛下时下榻之地,如今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门上有两道身影,一个垂首躬身,像是在听另一方吩咐。
白玉度咳了两声,扶着床柱起身,门外的交谈声顷刻停止。恭敬的身影退去,门吱呀洞开,林绝影跨门而入。
阴晦的光影,明暗交错,眉目不清。只听得声音是很关切的:“殿下何时醒来的,可有感觉不适?”
白玉度艰难而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
实则她全身提不起半分力气,举步维艰,只能一步步捱至桌凳前,勉力平复喘息。
林绝影点亮屋内灯盏:“太医已经来过,莲因与昙因为殿下抓药去了。”
“这点小事,叫她们中一个人去便是,何须出动二人?”白玉度随口道。蓦地又想起不久前,林绝影那偏执又扭曲的模样,话音顿止。
她想问,是不是他故意叫她们一起去的。话到嘴边,又有些累了,实在没有心力与他分说。
林绝影在光照中皱了皱眉:“以殿下的身体状况,看诊之事不可再拖。既然陛下已故,便可叫那位老神医专心为殿下诊治。”
着实大逆不道。此番言论,说的人与闻之而笑者,皆应堕入地狱。白玉度却偏偏笑了下。
笑完之后,又怔住不说话了,心间一抽一抽地疼。
“林绝影,我没有母妃,也没有父皇了。”白玉度慢慢伏在桌案上,心底一阵空茫。皇宫偌大,她却如蓬草离根,飘然无所依。
有一个温热的身影向她靠近。
林绝影终于如愿以偿,将公主揽入臂弯。
公主似很多年前那般,慢慢偎进他怀里,额头轻抵他胸膛,如倦鸟归巢:“何曾想到,竟真有这么一日……”
仿佛哀极而静,林绝影感受不到怀中人的颤抖,公主在他怀里安静地可怕,目露漠然。
他内心怜惜,几乎脱口而出“殿下还有我”,又觉僭越。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别开脸去,耳根泛红:“奴婢虽卑贱之身,愿护殿下周全。”
凡公主所愿,他必亲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