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急得恨不得跳起来,他就像被魇住了一样,拼尽全力想要醒过来,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火焰叫嚣着嘶吼着要冲出他的躯壳把这草蛋的世界付之一炬,那可要比刘克爽锅炉里那把火都要旺得多也凶得多!他恨自己的弱小、托大、不够多疑、不够坚定,他甚至还有一点恨秦于理,恨这女人居然被那种冒牌货所蒙骗,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他才是0000!
“我是秋樰生,我是隀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8支队副队长,也是重生案取缔组侦查员,0000!”
躺在地上的秋樰生突然额头青筋暴出,他英俊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情,牙关死死咬住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像逐日的夸父历经数万公里的追逐终于来到日落的地方,眼冒金星,腹中绞痛,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却还要伸出手去推动那颗巨大滚烫的圆球往西西弗斯山顶去,不管是不是不自量力,他都要把那口堵得他能掀翻棺材板的怒气喷出来!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甚至没料到,他真的能做到,于是空旷的落满怪物尸块的荒野上爆发出了一声怒吼:“X你大爷,老子才是秋樰生!”
声波传出去,仿佛遇到莽莽群山阻拦,又突破山峦蛮牛一般往前冲撞,声波来回反射,形成回声,就在下一秒,那个“秋樰生”突然发出惊慌的惨叫:“手,我的手,我的脚,我怎么了……”
原本英俊高大的男人在此时突然像被淋了化尸水的木乃伊,整个人如同火烧蜡一样开始融化,手、脚、身体……他的五官变形并从脸上脱落,原本英俊的脸孔先变成不怒而威的国字脸又变成阴鸷凶悍的老年男人的相貌,跟着鼻子塌了,耳朵没了,牙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一颗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到地上,这次没有像锅炉里的那颗眼球一样弹动,而是直接摔了个稀巴烂,糊成了一摊混在怪物尸堆里的臭泥……
与此同时,秋樰生忽然感到自己身上一松,五指山消失于无形,他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滚直接跳了起来:“秦于理,我才是……”秋樰生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也看到了秦于理身后的那摊玩意儿,现在那摊臭泥已经足足有好几米那么宽了,那个人的身体基本都已烂完,只剩下半张脸还斜枕着地面,继续一点一点地融化。
秦于理看了秋樰生一眼,说:“还算争气,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
秋樰生不由一怔,他说:“你、你知道?”
“废话。”秦于理说,“我又不是瞎子,0000不是谁都能当的。”
“你……你们……”沙哑难听的嗓音响起,两人同时转身,看向刘克爽那张皱皮耷拉只剩下1/4的脸,仅剩的那只眼睛也已经几乎睁不开了,他的眼皮像铺盖一样耷拉下来,层层叠叠地慢慢融化。
“我早说过了,今天是你的死期。”秦于理说,“我也提醒过你了,二次重生必然有极大的副作用,更何况他是0000,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触媒,你的命运从你觉得他是完美供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完句号了。”
刘克爽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沉默地一点一点化成肮脏的烂泥。
秋樰生向后拉了秦于理一把,见后者疑惑地看向他,他说:“那里脏,别沾到。”
秦于理嗤笑了一声,问他:“你刚刚快死的时候,是不是恨我了?”
秋樰生肉眼可见的慌乱:“我、我、我没有……”
秦于理说:“回去找老范好好补补你因果空间的基础知识,在这种地方,物理武器是杀不死活人的。”
秋樰生看到秦于理手掌上的指虎,再看看秦于理身上缠绕着的因果锁链,这才明白过来刚刚一切不过是秦于理导演的一出戏。
“不过,如果你自己醒不过来,那他就真的赢了。”秦于理说着,身体重重颤抖了一下,层层缠绕着她的因果锁链再次发出叮叮当当仿佛铜风铃被风吹动的空灵声响,又猛的一收,“砰”的一声,碎成了万点流光。
秋樰生看得目瞪口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秦于理像神话传说里的飞天,眼看就要飘然而起,离开尘世,特别是对上她那双看世间一切都充满淡淡厌弃感的眼睛时。
等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老脸一红回过神来的时候,秋樰生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中的有色厂里,他的腹部被武东青开枪打伤了,此时伤口火辣辣的疼痛终于传了过来,疼得他直抽冷气。
秦于理说:“忍着,我让姚永叫人来了。”
“姚永?”
“嗯,他女朋友十年前被刘克爽杀死在这里。”
果然,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与救护车的鸣笛声,耳麦里也终于不再安静,在一阵杂音后传出了令人感到亲切熟悉的声音。
“喂喂,秦队、0000,你们听得到吗,我是方许恩,喂喂!”
“听得到,说。”
“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们了。咳咳,报告队长,方许恩和赵萌萌已经成功完成任务,找到了金鑫大楼里的密室,那里头的保险柜里放了大量武东青受贿行贿,组织犯罪的证据,还有好多珠宝金条票据房产证,你们知道吗,他居然还搞了个锅炉专门用来处理尸体!这尼玛合理吗,这里是隀明市哎,冬天又不集中供暖,他不觉得这很夸张吗,怪不得不敢把金鑫大楼交给其他人管理。这、这叫什么来着,萌萌你刚刚那四个字怎么说的?”
“路径依赖!武东青他路径依赖了!”赵萌萌说,“可惜,他这次的对手是我们重案组!”
秦于理说:“纠正一下,那不是武东青,武东青在三十九年前壮烈牺牲在白山上,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民战士,我们这次的对手是刘克爽,而他的对手不只是我们重案组,还有其他许多的人,没有他们,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秋樰生仰面躺在地上,听着秦于理用略嫌冷淡的声音细细道来。虽然在因果空间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但现在其实依然是下午,他望着蓝天白云,想到了这一路上见过的无数张脸孔,为了给卧底警察居振华正名而接力追凶的高秋霞张瑞,为了给父亲报仇而放弃宁静生活的王莎莎黄舟,带着母亲一路风雨兼程的葛希倩,坚持不放弃寻找妹妹死亡真相买下28号别墅当侦查哨的陆辉中,为了寻找女儿死亡真相冒着危险潜伏在崧畔花园当门卫的老孟,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寻找女友死亡真相的姚永……没有这些人,也许刘克爽那个混蛋真的能再次躲过一劫,从地狱里爬回来,继续靠着夺取他人的生命在这世间作威作福。
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都不放过、不妥协、不忘记,才有了三十九年后成功揪出刘克爽,将他彻底解决的结局!
“我……我还有件事没想通,童童……”秋樰生虚弱地说,这是他还挂在心头的两件事之一,其一是蒋小龙的死,其二就是武心童的下落。
“放心吧,武心童很安全。”秦于理说,“一直有人在背后攒这个局,没有那个人,这些力量也不会集中到隀明市,也是TA带走了武心童。”
秋樰生努力坐起来,龇牙咧嘴地问:“TA到底是谁?”
秦于理说:“你不是见过的吗?”
“我?我见过?”秋樰生迅速回想过往,“谁啊,能把小孩子半夜骗出去的只有熟人,如果不是蒋小龙……”
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被刘克爽裹挟进记忆迷宫时,见过的那几幕。
那个总是试图跟重生后的刘克爽多接近的倔强的少年,那个看似朴素平常却默默保持着和所谓丈夫距离的女人……
秦于理说:“蒋小龙说过,武心童曾经跟父母一起去白城旅游过,他觉得那里很好玩,还跟蒋小龙约好了,下次要一起去的。我觉得,武君朝夫妇带武心童去白城不仅仅是为了旅游,就像这次十一假期他们把童童放在崧畔花园,自己出门旅游但一收到消息却能立即赶回来那样。”
秋樰生恍然大悟:“他们也发现了?”
秦于理说:“连我都能一眼看出你和刘克爽的区别,何况是他们呢。”
只不过,当重生的刘克爽被彻底消灭,因果的橡皮擦自然也已经开始悄悄运作,而那些被重生后的刘克爽害死的人们也将跟着一起改变命运轨迹,这一场风风雨雨波诡云谲的斗争也将逐渐淡出包括秦于理在内所有人的头脑,成为一封被埋没的尘封卷宗。
“秋樰生,秋……”姚永大叫着找了过来,身后跟着医护人员和几十名警察。
于是秦于理终于也能放松身体,靠着老厂房已经褪色的墙壁长长出一口气,叹一声:“这该死的长假,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