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导激动得难以言表。

回到方才的镜头里——幸存者队伍中，有人红着眼嘶吼：“老子死也要死在家里！凭什么跟外国人走！”

凌见冷冷地看过来，“那你想怎么样，留在这里，烂在这里，成为失踪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让你的家人只得到一个生死未卜的消息？”

仇恨需要一个宣泄口，仇恨会让人口不择言。到凌见这个无所不摧的人这里，就是所有人都看得出的软肋。那人的仇恨便像是找到了裂痕的刀，嗅着味来了，径直便往最深处捅去——

那人面色涨红，“你口口声声说裴寒川不是叛徒，把脏水往团长身上泼，但就算团长真是叛徒又怎么样？至少我知道，裴长官、裴寒川！他从来只把士兵当做耗材！他那点胜仗，哪一场不是靠人命堆出来的？不然他怎么活到今天的？这次设伏也一样，他二营都死光了，就他一个活下来了！这不就是证据？！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团长好歹还当我们是人！！”

凌见厉声道：“住嘴！”

话未落，烈阳已冲上去，一拳将那个人掼倒在地。

凌见还想说什么，石小实却从旁一把扯住两人衣角，示意他们往前看。

前方枯叶被踩出沙沙轻响，却轻得不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裴寒川独自走着，身后仿佛空无一物。他的脚下踩着的好像不是泥土，更像是虚空。他的头发那样白，白到成为这泥泞世界里的唯一一抹褪尽的颜色。

原来在他们争吵的时候，他已经走出队伍，走了很长很远一段路，又好像没有很长很远，因为回头的时候那支队伍还在他身后。

倒地的人摇晃着站起来，脸上怒色未消，却有一丝愧怍飞快掠过。

裴寒川的面容非常平静，平静到几乎有种死寂的感觉。

凌见跑上去，伸出手，却没敢碰他。他看上去太脆弱了，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了。

“长官？”凌见很少这样正式地唤他，凌见的语气第一次这么轻，轻得像是能随着风散去，凌见是怕他的灵魂被他喊走了。

裴寒川却没有回应他。前方有树、有山、有黄土，可他眼中空无一物，没有焦距，也没有光。他晃了一下，像要倒下。

“寒川？”凌见忽然害怕起来，他突然觉得他又死了。

是的，他突然觉得他又死了。

这是他死的第三次。

……

魏导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呼吸都屏住了。接着，他激动得难以言表，抓起喇叭重复道：“重拍第三十场！就现在！快！”

灯光骤亮，镜头推进。

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正在行进，很快，他们再度遇敌。有人太想家了，有人太害怕了，有人彻底绝望了。哪怕裴寒川代他们把那份战斗打完了，可是他带不了他们回家。哪怕知道凌见厉害，哪怕知道裴寒川很强大——可他们只想回家，只想回去。看着敌军凌虐战友的残骸，他们颤抖着、任由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压垮所有理智。

一群走投无路没有希望的人未战先怯，他们在绝望中调转枪口，同时结束了彼此的生命。

厮杀方止的裴寒川目睹这一切，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冲上去阻拦。枝条抽过他的手臂和肩膀，划开衣料与皮肉，他却只想再快一点，他却只想阻止他们，他却只来得及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他的刀掉落在地上。

那一天，他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在幽暗的房间里他没有躺在床上，实际上那也不能称之为床，只是杂草铺成的垫子。他躺在地上，就像一具尸体。

凌见摸黑进去的时候，差点踢到他。

从来没人关心过裴寒川的精神状态，实际上他们这群人连自己都顾不好，更何况别人？就像团长当初接收他，也不过是上头说“此人善战，可充功勋”。一旦功高震主，便成了可随意抛弃的叛徒。

可无数场战斗没有让裴寒川死，直到他的兵因他而死，他才死了。

他的兵因为他的功高震主而死，他因为兵而死，他因为长期的劳累压抑而死，但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凌见让他带他们回家，这才让这具尸体重新活了过来。

那这次呢？有人已经不信他能带他们回家了，在他面前拔枪自尽。这场归乡的幻梦，美好又脆弱，像婴儿初次触碰阿妈的手指，好奇、羞怯，最终被阿爸的鬼脸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这次该用什么编织新的幻梦？又该凭什么，第二次唤醒这位长官？

凌见不知所措。

他走到裴寒川身旁，也躺了下来。

两人起初隔着一臂的距离。凌见一点点挪进，慢慢地缩短、缩短，最后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手挨着手，腿挨着腿，连沾满泥土的军靴都挨在一起了。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

“裴少校，我家在一个小地方，特别小……我好像有过爹娘，又好像没有。有记忆起，我就是跟野狗抢食物长成了一个人样。他们骂我是狗崽子，然后就这么一个狗崽子，上了战场，打的败战比吃的饭还要多。我可没您厉害，百战百胜……”

凌见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以为不会得到回应。

裴寒川却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

“出去。”

凌见却更不能出去了，他听见了这位长官声音里的颤抖。

“出去。”

凌见却更不想出去了，他的手挨着长官的手，感觉到身旁的这具躯体开始颤抖，连着自己也颤起来。

“裴少校，您要是生在和平年代该多好，年轻有为，长得又俊，怕不是姑娘们排着队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