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就是因他盲目自信，自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可到最后，所有亲近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木质轮子的声音将他从漩涡里拉回。
凌月微利落起身，大步朝门的方向走，快到门口时，凌秋筠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反而将他的双腿钉在原地。
坐在素舆里的凌秋筠眼含笑意开口：“此番下山，你辛苦了。”
凌月微摇头，喉咙发紧，“不辛苦。”
血灵莲被他吃了，秋筠的腿，还能站起来吗？
“宗主。”紧跟凌月微而来的三人齐声道。
凌秋筠：“你们都在。”
薛婉婉：“我们来给大师兄送饭。”
“阿月，带我见见那傀儡。”
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好。”凌月微来到凌秋筠身后，“我推宗主过去。”
凌秋筠没有拒绝。
走到一半儿，凌秋筠扭头望向亭子，片刻收回，扶手上的一双手置于身前交握，“难怪我见你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阿兄也喜欢吃这些菜。”
凌月微喉咙滚动了下。
他此刻迫切地想告诉凌秋筠“我就是阿兄”，但他不能。
不，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敢说自己是谁。他害怕，害怕因为他，再次给凌秋筠惹来麻烦，以他如今的修为，护不住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一行人进入小楼，来到凌月微的房门前，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人褪去玄色衣衫，换了身素净的袍子，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这般看着，与正常人无异。
从进屋开始，凌月微的视线从未从凌秋筠的脸上移开过。
凌秋筠面色平静，盯着床上的人瞧了半晌，道：“看着蛮乖巧。”
薛婉婉不同意道：“宗主，这可是一个无情的杀人魔，哪里乖巧。”
凌秋筠：“如若没有成为傀儡，想必他和你们一样，正为了自己想成为什么的人而努力。”
薛婉婉闻言，稍许动容，“也不知这魔族的人怎么想的，自己的族人也能拿来炼成傀儡。”
凌秋筠黯然垂眸，“是啊，如若阿兄在，他定然不想见到自己的族人成为傀儡。”
凌月微只以为听错了，急迫追问，“什么意思？”
其余三人也好奇看向凌秋筠。
凌秋筠犹豫须臾，说：“我也是上个月才知晓，无畏舅舅死后，那些不愿归顺的人，都被制成了傀儡。”
一字字砸入耳朵里，在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凌月微踉跄着后退两步，靠近屏风的手抓住屏风的一角，低下头。
虽在苍首山待了不过四月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但血浓于水，他一半的根来自那里，与生俱来的情深意厚。
眼前掠过一张张慈祥的、善意的、关怀的脸，他的族人，被苍岱炼成傀儡，失去故土，失去亲人，失去自我。
一股热流冲破喉咙，凌月微紧闭双唇咽下，着实拦不住的热流，挤出缝隙。
薛婉婉气愤道：“当真可恶！”
扣住屏风的手用力到颤抖。
可恶不足以形容此等恶行，他定要找到操控傀儡之人，杀了他，以此慰藉死去的族人，和无辜死在傀儡手上的人。
凌秋筠声音低沉：“怪我，守护不了阿兄的族人。”
薛婉婉正想安慰凌秋筠，余光发觉大师兄不在方才的位置，偏头一瞧，大师兄痛苦拧眉，嘴角有血，心里一紧，“大师兄，你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大师兄身前，只见大师兄用手擦掉嘴角的血，而那只手的指甲端部，裂开缝隙，也正流出赤色的血来。
见她盯着那只手瞧，大师兄将手被在身后，嘴角略弯，“啊，大抵是在山下时的伤还未痊愈，无事，歇息两日就好。”
薛婉婉既心疼他，又对他的隐瞒生气，埋怨道：“我就说有事，大师兄，受伤了就好好养着，我们能照顾好你。”
“小伤而已，说出来，显得大师兄大惊小怪。”
薛婉婉眼眶发红，“你都吐血了，哪里是小伤！”
凌月微摊开干净的掌心抚弄薛婉婉的头，声音放软，“好啦好啦，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薛婉婉用力转头，“我没哭！”
楚金金递帕巾，“干净的。”
薛婉婉接过，哝哝道：“谢谢二师兄。”
腥甜在喉间不断扩散，凌月微闭了闭眼，睁眼时对上凌秋筠的黑眸。
凌秋筠：“温炎清没有照顾好你。”
凌月微：“没有。”
凌秋筠眸光一凛，“我去找他。”
凌月微当即明白这是会错了意，“师尊待我极好，他为了我，内丹受损，失明了一阵，几次险些丢掉性命。”
“他作为师尊，理应护你周全。”凌秋筠眉间松动，“他，内丹如何？”
凌月微会意一笑。
凌秋筠与温炎清自相识起就针锋相对，但他们彼此仍会关心对方。
“痊愈了，没事。”他道。
他未将自己用八成修为替温炎清修补内丹的事说出来，这件事若是说出来，只会惹眼前这几人为他担心，他不想看到他们难过。
凌秋筠状似不经意“嗯”了声。
“诶？大师兄，你这腕上的红绳之前怎么没见过？”
薛婉婉眼睛亮晶晶的，凌月微提起小臂，食指摩挲红绳，“可能之前穿衣裳时卷在袖子内，所以你没注意。”
凌秋筠一瞬不瞬盯着他腕上的红绳，笃定道：“温炎清给你的。”
凌月微点头，“嗯，是师尊给的。”
薛婉婉那双眼更亮了。
凌月微挠挠鼻尖。
这丫头，肯定又脑补了一番情爱戏码。
凌秋筠的视线终于挪开，他对旁的三人道：“阿月的伤未愈，需要静养，你们三个，同我一起走吧。”
三人齐声道：“是。”
薛婉婉离开前，小声贴在他耳侧道：“下次来找你。”说完，一溜烟追上已离开的两人。
房间内，只剩下凌月微和凌秋筠，还有躺在床榻上的人。
凌月微知道凌秋筠有话对他说，率先开口道：“宗主有话要对阿月讲。”
凌秋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腕上，“好好保管它。”
“我会的。”
“好好休息，若是温炎清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好。”
凌秋筠转动轮子，背对着他，“明日，我再来看你。”
凌秋筠背影单薄，凌月微忍不住叫住他，“宗主。”
行至门口的人停住，却未回头。
凌月微眼眶发热，克制住想要上前拥住凌秋筠的念头，柔声说：“宗主的阿兄，定然不会怪罪你，好好照顾自己。”
半晌，凌秋筠才道：“嗯。”
直至车轮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凌月微这才动了动，抹去面颊的温热。
屋内落针可闻，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异常清晰，凌月微回头，见床榻上的少年挣扎起身，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少年瞳孔极缩，苍白的唇哆嗦着，不敢置信道：
“少，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