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寂静,凌月微睁圆了眼,“你唤我什么?”
床榻上的人一个挺身蹦下床,扑进他怀里,哽咽道:“少主,真的是你,你真的活过来了!”
时间的流速减缓,凌月微身体僵直,缓缓偏过头。
少年的下巴搁在他肩膀,泪流满面,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以他所知,世间知晓苍归存在的人,除了舅舅与舅母,应当只有他和苍澈舅舅。
那这名少年口中的少主,唤得究竟是谁?
凌月微推开眼前的人,后撤几步,故作平静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少主,你认错人了。”
少年见他否认,一个箭步,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少年扯住他的小臂,“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少主,我们九年前见过的,我不会忘的。”
凌月微目不转睛凝视少年的黑瞳。
九年前,是他回苍首山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巧?
少年以为自己吓到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一双手抹干净面上的泪,眨巴眨巴眼,逼回眼眶内的湿润后,开口道:
“少主,我,苍龙鸣,今年二十有三,是苍澈护法的部下。”
凌月微自上到下打量比他高出半颗头的少年。
原来是苍澈舅舅的部下,但仅仅是一个部下,有资格知晓苍归的存在吗?
凌月微敛回目光,背对苍龙鸣,朝圆桌的方向边走边说:“我不是你口中的少主,我是柳南山凛月峰峰主温炎清的徒弟,归月。”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方坐下,苍龙鸣已然来到面前,单膝跪地,仰起脸,目光赤诚,
“少主,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我苍龙鸣对天发誓,今日,不,从今往后,对少主所言句句所实,若有一句为假,天打雷劈。”
苍龙鸣眼尾和嘴角朝下,委屈巴巴说:“少主,对你撒谎,即便日后下了地狱,尊主也不会放过我的。”
“我说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少主。”
“尊主当初找到温峰主的时候,我和苍澈护法都在场!尊主嘱托温峰主封印你的魔气,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护你周全,别再重蹈覆辙。”
凌月微陷入沉思。
他是今年五月重生的,九年前苍归就已复活,苍龙鸣口中的少主,是苍归。
话及此,他也没必要再反驳下去,不过,有些事还是要确认下。
半晌,凌月微压着嗓子说:“舅,阿爹不会下地狱。”
苍龙鸣的瞳孔轻颤了下,旋即低头,“少主说的是。”
凌月微的手伸向苍龙鸣的小臂,向上一提,“既然你说当年你在场,为何师尊没认出你?”
苍龙鸣起身,“温峰主当时不成人样,若不是尊主当时唤他,说有事找他帮忙,温峰主眼都不睁。我当年十四岁,九年过去,多少有些变化,一时没认出也在常理之中。”
温炎清向来自持端谨,衣冠仪容时时整肃,不成人样应当也不会潦草到哪去。
“不成人样?”他问。
苍龙鸣点头,“嗯,像是随时要死去的人。”
凌月微不禁一怔,耳旁苍龙鸣的话扔在继续,
“温峰主就躺在棺材里,腕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发带,他当时已经连续半月滴水未进,那不就是奔着死去的嘛。”
凌月微只听清前半句,后半句仿若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勉强拼凑出意思。
棺材,是那座埋着温炎清心上人的衣冠冢。心上人死了,温炎清居然也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嘴里微微发苦,凌月微从怀里取了颗糖放进嘴里,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苦涩。
“少主,你...”
凌月微抬眸,苍龙鸣皱着眉看他,似是在担心,苦涩稍稍被冲淡,他道:
“苍龙鸣,你不必担心我。”
“担心自然是担心的,那个,少主...”苍龙鸣眨眨眼,“糖,还有吗?”
凌月微微怔,瞬息反应过来,将怀里的小包裹拿出来打开,这是温炎清给他备的,和衣裳放在一起。
他摊开掌心倒了一半出来,递给苍龙鸣,苍龙鸣接过,兜头全放进嘴里。
凌月微的眼睛睁得溜圆,随即皱眉,“如果糖能杀人,你大抵是第一个被糖齁死的。”
苍龙鸣两颊鼓鼓,眉眼弯弯,“自从尊主离世,我们受制于人,被囚禁在地洞,都快忘了甜味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闻言,凌月微把小包裹放到苍龙鸣手中,“剩下的慢慢吃,一会儿师尊回来,我让他再给你些。”
苍龙鸣眼眶发红,“谢谢少主,少主你对龙鸣真好!”
凌月微嘴角上扬。
单纯好哄,忠诚勇敢,是个好孩子。
“苍龙鸣,你可知阿爹用何方法将我救活的?”
苍龙鸣正低头将小包裹塞入怀中,闻言手一顿,再抬头时,嘴角向下,发红的眼眶波光粼粼。
苍龙鸣声音沙哑:“尊主找到了秘法的后半部。”
凌月微预感接下来的话,他未必承受得住,一只手扣住桌沿。
“一命换一命。”
“尊主用毕生功力和全身血液,换你重生后,执行前,命苍澈护法和我,将你交给温峰主。”
眼前的一切呈虚化,似梦似幻,扭曲一团。
他预想过舅舅的死有蹊跷,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一命换一命...”他无意识喃喃着。
舅舅用命换来堂弟的复活,却在九年后,被他的灵魂取代,他当真恬不知耻。
“噗!”
一口血喷出,丹田内的封印被冲破,凌月微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如同坠入深渊的石子,急速坠落,蓦地被温暖包裹。
“少主,你怎么样?我去找温峰主!”
凌月微摇头,两片染了血的唇轻启,“别,别去,你若是出了这个院子,没有我和师尊,你会被他们杀死。”
凌月微艰难撑开眼皮,“我们等他回来。”说完,再也支撑不住,重新合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等他醒来时,屋内仍然只有他和苍龙鸣,地上的血已收拾干净,苍龙鸣背对着他坐在床榻边的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得深。
凌月微支起上半身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苍龙鸣听见他的声音,“蹭”地一下蹿起,两只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两个时辰。”
苍龙鸣的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沙又哑,一听就是哭了很久。
凌月微:“你哭成这样,别人以为我死了呢。”
“少主...”苍龙鸣说着,眼眶又湿了。
凌月微抬手,“停,再哭下去,我就真被你送走了。”
苍龙鸣吸溜鼻涕,深呼吸。
凌月微探头看向窗外,目之所及裹着一层橙黄色,已是黄昏,温炎清快回来了。
他想起将苍龙鸣捡回来的真正原因,问道:“苍龙鸣,为何你还有自己的意识。”
苍龙鸣揉揉鼻子,“九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从地洞带走一批人,拿来炼制成傀儡,只是还没轮到我。”
说到这儿,苍龙鸣的泪噼啪噼啪止不住往下落,“少主,我眼睁睁看着族人一批一批被带走,越来越少,我想救他们,可我一个人,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救那么多人。索性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到了少主,于是在带人走的时候,跟人替换,出了苍龙山。不幸的是,中途还是被发现了,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苍龙鸣眼里的光亮了起来,“幸而少主和温峰主出手,他们急着撤退,无暇顾及我,这才得以逃脱。”
凌月微嘲笑自己,“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做不了,废物一个。”
“少主,你别这么说自己,尊主若是听见,该难过了。”
“苍龙鸣。”
见他突然严肃,苍龙鸣也跟着严肃,“少主。”
“你可曾见过把你们炼制成傀儡的人?”
苍龙鸣点头,“见过,尊主死后,那人便出现在了苍龙山,是苍然从外面带回来的。”
“你可知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