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如……”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下如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汀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柳下如,你以为他没发现吗?”
柳下如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早就发现了。”林汀雨说,“从你把那东西种进阿筵身体里那天,他就发现了。你以为你那点手段能瞒得过他?他是谁?他是谢未凛!是神域有数的强者!你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下如没有说话。
“可他没有说。”林汀雨的声音哽咽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办法。他以为,只要他对你好,只要他装作不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他。你会的。”
“可他等到的,是你亲手对他动手。”
柳下如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抖。
“柳下如,”林汀雨说,“你这些年活得太苦了。我知道。可他也苦。阿筵那孩子也苦。我们都苦。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柳下如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汀雨第一次对她说“一家人”的时候。那是她刚生完阿筵,身体虚弱,躺在床上起不来。林汀雨端着一碗鸡汤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
“一家人,”林汀雨那时候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一起扛。”
她那时候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碗鸡汤,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她不敢说。
她不能说。
那些年,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她是组织的刀,她是被种了花的傀儡,她是来接近谢未凛的棋子。可后来,她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她真的把阿筵当成自己的命。她真的把林汀雨和谢卿云,当成了家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说。
她怕。
怕说出来,这一切都会消失。
怕说出来,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怕说出来,阿筵会恨她。
所以她只能瞒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瞒了二十三年。
直到瞒不住了。
柳下如睁开眼。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淡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痛。
是悔。
是不舍。
还有一丝,决绝。
谢未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想再看她一眼。
“如……”他喃喃道,“你别……”
柳下如没有理他。
她的手缓缓落下,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是心脏所在。
也是那朵花,养了二十年的地方。
……
就在这时——
一道赤红的剑光从旁边疾射而来!
柳下如眸色一凛,手中法诀未停,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迎着那道剑光挥去!
“休伤我母——!”
谢卿云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她从那道结界里冲出来了!林汀雨拼尽全力布下的结界,本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卷入这场杀局,可她还是冲出来了!
她的剑刺向柳下如!
柳下如的掌风迎向她的剑!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谢卿云的剑被震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里!
“卿云——!”
林汀雨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可她自己也伤得太重,刚站起来就跪倒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谢卿云伏在地上,右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如泉涌。她被那道剑意伤到了肺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她趴在那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抖。
可她没晕过去。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撑着剑,站了起来。
血从她手臂上流下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废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坚毅,悲痛,和不甘。
她看着柳下如,一字一句:
“你要杀他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柳下如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总是穿着红衣、风风火火、笑起来像只骄傲凤凰的女孩——此刻站在血泊里,浑身是伤,却还是挡在她母亲前面,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悲痛,有不解。
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看的……
失望。
柳下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暗处那个身影。
阿筵也在那儿。
他提着那柄黑色的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亲娘站在血泊里,看着他父亲跪在地上,看着他姐姐满身是伤,看着他林夫人泪流满面。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柳下如忽然不敢看他了。
她收回目光,再次抬手。
那团紫色的光芒,再次在她掌心凝聚。
谢卿云想提剑再上,可她刚一运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弯下腰,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她明白了。
那剑意……
柳下如身体里有弑天剑意。
那不是她能抗衡的东西。
可她还是撑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血从她手臂上流下来,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步。
柳下如看着她,目光冷漠。
“你打不过我。”她说,“就算你没受伤,你也打不过我。”
谢卿云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卿云,”柳下如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点修为,能挡得住我?”
谢卿云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下如心里一颤。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谢卿云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我总得试试。”
“他是我爹。”
“那是我娘。”
“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们。”
柳下如沉默了一瞬。
“就算你们早就知道我中了这东西,”她忽然说,“你们不说,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卿云的脚步顿住了。
柳下如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娘刚才说了那么多,说什么一家人,说什么一起扛。可你们扛了吗?你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只是眼睁睁看着我一天天陷进去,看着我被那东西控制,看着我变成今天这样。”
“你们有什么资格怪我?”
谢卿云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汀雨也愣住了。
柳下如说得对。
她们什么都没做。
她们知道她有问题,可她们只是等着。等着她自己说出来,等着她自己改变,等着她自己把一切解决。
可有些事,不是靠等就能解决的。
柳下如转身,再次面向谢未凛。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紫光,已经亮得刺眼了。
就在这时——
“如……”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柳下如的手顿住了。
谢未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努力看着她。
“如……”他又唤了一声。
柳下如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那团紫光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谢未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笑。
“我知道……”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
柳下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我还是……还是……”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阿筵……那么多年……那么好的娘……”
柳下如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给他……缝衣服……你教他……认字……你陪他……练剑……”谢未凛的声音越来越弱,“我都……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你心里……有我们……”
他的眼泪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泪:
“这就……就够了……”
柳下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在抖。那团紫光在抖。
“如,”谢未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说吗?”
柳下如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怕说出来……你就……就走了……”
柳下如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就想……能多一天……是一天……”谢未凛继续说,“能多看看你……多听听你说话……就够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什么是大道……什么是……什么是飞升……”
“后来……我想明白了……”
“大道……不是……不是高高在上……不是……不是凌驾众生……”
“是……是珍惜……”
“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看着柳下如,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如……我不怪你……”
“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柳下如终于低下头,看向他。
她看见他那张满是血的脸,看见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见他嘴角那一丝笑。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未凛……”她唤道,声音沙哑。
谢未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笑得更深了。
“我就……就想……再看你一眼……”他说,“够了……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柳下如浑身一震。
“未凛!”
她喊出声来,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握着剑,一动不动。
那团紫光,从他胸口缓缓飘出。
那是一朵花。
一朵紫色的、半透明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花。
它在空中轻轻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柳下如伸出手,接住了它。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那朵从她最爱的人身体里取出来的花,手在剧烈地颤抖。
谢未凛的身体晃了晃,然后——
轰然倒地。
他的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然后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