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盯着井台边水盆里晃悠的碎光,喉结滚了两滚,没吭声,忽然转身往屋里走去。
里屋还是老样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跟方才沈青身上的味儿一个样,是她天天抹的那盒香膏的气儿。
他没多想,一屁股坐在沈青那架梨花木梳妆台前,一盒用了半空的茉莉香膏,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帘。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慢慢捻起那盒香膏,凑近鼻尖,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跟女人身上的味儿像,又有点不一样。
同个香膏抹在她身上,就多了点软腻儿,不像这会儿闻着,只剩冷清清的香。
往下扒拉了两下,他掀开旁边的首饰盒。
里头空荡荡的,就剩块揉成疙瘩的金块,是上次那几个小兔崽子偷出去当掉,他后来给拿回来的。
周烈喉结又动了动,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对光溜溜的金镯子,“咚” 一声丢进首饰盒里,金器撞着木底,闷响在屋里荡了荡。
想到刚才那女人瞪着大眼睛冲他发问的样子,那眼神跟带了刺似的,嗓门也亮,显然上次砸门那事,是真把人惹毛了,这气到现在还没顺。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还沾着香膏的黏劲儿。
看了这金镯子应该会气消吧,大勇前儿还跟他说,女人家就吃软的,送点金啊银啊、花布啊,再大的气也能消。
门外传出嬉嬉闹闹的吵闹声,是大宝几个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三宝、五宝亮着嗓子喊:“娘!您快看!先生给咱做的兔毛笔!还刻着俺们的名字呢!”
一行人见正屋又光亮,以为沈青在正屋里面忙活呢,直接大声嚷嚷着呼啦啦往屋里闯。
哪想一推门,先瞅见桌边坐着许久不见的爹,绷着一张脸,眉眼间满是冷意,孩子们瞬间像被掐住了嗓子,方才的热乎劲儿全没了,手里的毛笔都险些掉落。
大宝攥着笔杆僵在门口,二宝三宝往他身后缩了缩,四丫赶紧把五宝往自己身边拉,几个小脑袋你看我、我看你,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不敢动。
周烈气压黑沉,盯着几个人这副模样,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当成了瘟神,见到了,不是直接张口质问,就是缩着脖子往后退,心里更添了堵。
他冷着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火:“怎么?不认得老子了?在书院学的规矩都喂狗了?见了长辈不说话,全成哑巴了?”
这一喝,几个孩子齐刷刷打了个抖,手里的毛笔攥得更紧。
方才还捧着笔得意洋洋的模样,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眼瞅着鞋尖,大气都不敢喘。
周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忽然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见了小秀才有着说不完的话,见了自己亲爹,一个屁都不敢放。
还是沈青突然出现,解救了他们,“愣着干什么呢?洗手吃饭了,快去!”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低头窜向院里。
沈青把碗筷往桌上放,瞥了眼周烈,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我说你回家就干这事?逮着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周烈立马皱着眉辩解:“我啥时候撒气了?你倒会护着他们!我不过问了一句,他们就吓成这样,我这个当爹的,倒像个外人!”
“外人?”
沈青拿起抹布擦着桌子,头也不抬,“你天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你二百两似的,孩子们敢亲近你才怪!你啥时候给过他们好脸色?他们怕你,不是一天两天吓出来的?你在外头耍威风够了,回家里还端着这副架子,谁受得住?”
周烈一时语塞,指尖捏着茶盏,刚倒得热水,也不嫌烫。
饭桌上,一人捧着一大海碗的白菜炖粉条,低头闷吃,谁也不敢出声。
先前周烈没回来时,饭桌上有说有笑的,他一来,可倒好,没一人说话了,只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吸溜声。
沈青抬起头,问道,“给王先生送的东西都安稳送到了吧?,路上没碰着吧?”
周烈正咬着大饼子,硬朗的下颌线一鼓一鼓的。
“送到了,没碰到”二宝回了一声,接着都没音了,怕再多说一句惹爹不高兴。
“先生没说点啥什么吗?”沈青又问道。
“先生说,让俺们回家谢谢娘,还给俺们每人一支新毛笔,还刻着俺们名字嘞!”
五宝可不管屋里那点沉闷气,举起那支兔毫笔就往沈青跟前递,“娘你瞧,尖儿多齐整,先生说能写一冬的字!”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全然忘了身边的低气压。
沈青接过笔瞧了瞧,唇角微扬,“先生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