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区车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墙壁和窗户都没有翻新,时间似乎在这里停滞了。市长在车站大厅迎接我们,双手递给我包装好的玫瑰花,红花绿叶,装在金香槟色的包装里。整个车站都是灰色调的,那束花是唯一的色彩。
“欢迎安德森小姐来七区。”
市长说话时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我居然在失望——这是不应该的。难道该期待她认识我吗?还是说,我在期待她不说“来七区”,而是选用“回七区”这种措辞?
可这太荒谬了。我对七区人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市长的目光就是这一点的佐证。
两个月前的胜利采访里,我的夺冠记录片里几乎没有七区贡品的身影。出场时间最长的甚至是死亡很早的温斯特——为了强调我飞刀的准度,纪录片反复播放我第一夜扔飞刀杀死他的画面,而且至少出现了五个机位。
至于另一位...她几乎查无此人,像是被遗忘了。她所在同盟的镜头大部分给了安柯尔(他被塑造成呆傻的莽夫形象,用来衬托被凯撒形容为“智勇双全”的我)。明明是她和玛丽琳一起杀死八区男孩,画面却只出现了玛丽琳。至于她在宙斯之角和我最终见面,被发怒的埃米里昂重伤,又死于乔什之手——以上情节的镜头都落在我、安柯尔、埃米里昂和乔什身上,甚至她的死亡都没有一张特写。
也许正因为她就这样被抹去,脑神经也在主动麻痹掉她已经死去的事实。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也知道她曾死在我面前,但那个充斥着尖叫声、鲜血色和铁锈味的画面却已经模糊,每每努力去想,脑海中都剩下乔什狂怒的脸——正与纪录片里的一帧画面重合。
我正在忘记竞技场中的一切。那里时空交叠、光怪陆离,一切事情是否是真实发生的,只能靠胜利纪录片佐证。
...也许这就是凯匹特把她从纪录片里隐去的原因。
收获节的前一天,贡品学校的校长对我和埃米里昂说:孩子们,饥饿游戏是效忠凯匹特的游戏。你们要获胜,就要和伟大的斯诺总统、光荣的凯匹特人站在一起。
很显然,凯匹特认为她不应该出现在纪录片里。她应该被忘记,正如格鲁兹和凯什米尔所说,没有被选中的人不配被记得。而我——从获得胜利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凯匹特人。我应该、也必须,在记忆上与凯匹特保持一致,和他们一起忘掉她。
我做得很好。两个月过去,季节更迭,我似乎真的已经忘记了她,忘记了整整七年在七区的一切。只是此时此刻,时隔六年再次踏上七区的土地,感受到高纬度深秋的寒风拂过脸颊,闻到松树凛冽的淡香,望见远处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政府管制林时,被尘封的记忆也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唤醒了。
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被斜前方正常往前走的克劳迪娅一脚踩扁了,还差点被绊倒,格鲁兹和凯什米尔一边一个扶住她。市长嘴里念叨着抱歉的话,却并没有看我,直到后排一个治安警替我把沾满泥土和苔藓的花拾了起来。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把它扔掉吧。”
格鲁兹整晚都反复念叨注意事项。他重复了好几遍“正常表现就好”,次数多到不正常。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正在不安,为我和七区情感联结带来的一系列不稳定因素。
而我最讨厌不安。正是因为不想再活在不安里,十二岁的我才进了贡品学校。想到这里,我先开了口。
“他们会让我单独他们说句话吗?”
我没明说两个“他们”是谁,但格鲁兹和凯什米尔的表情表示他们都懂。
“芙瑞雅,你别发疯。”格鲁兹很少用这么负面的词形容我,“我之前说过,‘完全按照讲稿念,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职业贡品最该有的品质是什么?服从!”
这一次,凯什米尔也没替我拦住她兄长的训斥:“我们为了掩盖你和那个七区女孩的事,在背后做了很多。”
接着她滔滔不绝起来,装作没看见格鲁兹的警告目光。她说,凯匹特当然知道我和她的朋友关系,十分不满。不过我巡演的表现一直都像个称职的胜利者,所以他们也没打算真的做什么。
这段简单的话实在是能产生太多疑问了。它们一时间全部涌到嘴边,我一时哽住,咽了咽嗓子里那股呕吐的欲望,先冲口而出的是最关心的那个:“为什么要用‘称职’这个词形容胜利者?”
凯什米尔神情惊异,格鲁兹则挪步站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水晶吊灯的光线,视线里的景物失去了光源。
“别再问多余的问题了。你现在只需要按我们,按克劳迪娅说的做。——而且,如果服从是职业贡品最重要的品质,那称职就是胜利者最核心的要求。你最好能记住这句话,芙瑞雅。”
出乎意料地,我那天晚上睡得很香。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就心态好的人,每当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我就会失眠。比如刚回一区时,我最怕瑞士轮搏斗训练课,但凡输掉一轮,就会脑子晕晕乎乎、手脚不听使唤,打出一些喝醉酒似的烂招,最后以教练的严厉批评收场。这么反复几次,每到搏斗课前夜就失眠,一闭眼就是自己被对手踩在脚下的画面。
面对七区人演讲可比被教练批评难熬多了,但我居然睡得又香又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坠入一个意外的梦境。
梦里,我坐在凯匹特的演播室,但没有聚光灯和吵闹的场务组,甚至没有摄像头,只有我和凯撒,蓝色调的冷光照在我们两人身上。
凯撒抛出的问题是:芙瑞雅,如果场上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浪漫主义到为了她自杀,但我更做不到亲手杀掉她。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说,“是十一区的乔什动的手。我有权不回答没发生的事情,凯撒。”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正冲向我的乔什忽然转了向,选择先戳死她再来管我。不管怎样,是我应该感谢他,如果他没杀死她,那就意味着最后要我自己迈出这一步。
...这个时空没有出现这道选择题。我很庆幸。
更值得庆幸的是,巡演从十二区一路向西向北,我没有再像游戏刚开始时那样为她担忧和悲伤,最直观的是我甚至没有为她掉下眼泪。注意力一直被黏着在其他事情上,无论是参加庆祝酒会、和凯匹特高官跳舞、还是蔑视台下那群仇视我的边缘区蝼蚁。我正在向凯匹特想要的方向靠拢,成为如导师们转述的那样,“符合凯匹特期待的胜利者”。
这是我亲手选的路,也是最好的路,不是吗?
房间里暖气开得太足,熏得人头蒙。我翻身下床开酒柜,想喝一杯威士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十分清晰,但我一点也不想控制音量,甚至无意识地刻意让酒杯和酒瓶碰撞,哪怕睡眠浅的克劳迪娅就住在隔壁套间。
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在说,芙瑞雅呀芙瑞雅,你只是想有人破门而入,粗暴地拿走你手里的酒杯,责怪你深夜喝酒伤身体,再把你按进早就拍软的绒被里睡下。我承认这个声音说得对,只是这夜我喝了整整两瓶酒,头脑昏沉着一夜无眠,也没有等到这样的人。
整个饥饿游戏历史上,宿醉后去胜利演讲的冠军可能也只有我了。早上梳妆团队刚进房间,就像鬣狗似的鼻翼耸动,捂嘴惊呼,立刻把我按进浴缸,一大堆手在我身上和脸上涂来抹去。而我剩下的全部理智就是找他们要了两管镇静剂。
两大瓶酒配上强效镇静剂,我出门时仿佛双脚踩棉花。多亏了化妆师默许我撑着她的手,再加上比任何一次都重的遮瑕妆,才没让绝大部分人看出端倪。我努力直视前方,假装没注意到克劳迪娅穿越人群、定格在我背后的目光。
除了收获节,七区市政广场从不会有这么多人。人们摩肩接踵,盖住了广场整片覆着苔草的土地。天气不错,瓦蓝色的天幕下到处张贴着巡演宣传海报,印着我的大幅照片,配上“饥饿游戏”“凯匹特”“荣耀”的字样,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我说的是库伦老爹,塞缪尔和芙洛拉。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右侧的女贡品家人圆台上。库伦老爹看上去不止老了五岁,塞缪尔则已经是成熟伐木工的样子,而芙洛拉,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仰望着上方。没有库伦夫人——她在访谈里说过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我一阵头晕,打了太多膏的睫毛像要刺进眼里,可能是镇静剂质量差,酒意复燃了吧。该死,头好痛——好像世界在旋转和消失。消失的竞技场的记忆、消失的纪录片里的她、消失的库伦夫人,以及消失的本应投向我的目光...库伦家人没有一个在看我。
整个女贡品圆台上,唯一在看我的是库伦家人身后的已故贡品动态影像。
屏幕上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栗色的编发,绿色的眼睛,两脸的雀斑,陌生的是嘴角蕴着的微笑,那是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平静和悲悯,好像在问,芙瑞雅,你是不是很孤单?
这也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来到七区北公学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只有她在中午放学时跑到我课桌前,手撑在桌上问:芙瑞雅,你是不是很孤单?
我以为她在挑衅,而她只是笑得一脸灿烂,打开手里的餐盒,把里面唯一一个能下咽的东西——枫糖面包递给我。她说,这个可甜了,你先尝尝,下午我陪你一起放学好吗?喏,我就坐在窗户那边,一定要来找我玩呀。
我没有兄弟姐妹,也从未有过玩伴,这种入室抢劫般的热情让我脸上发烫。好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我想去够我装满冰水的杯子(记忆里的父母只喝冰水,他们说冰水能保持冷静,所以我小时候就喝冰水,在凉意里寻找父母的温度),她则拍了我的手,递来她装满热麦芽茶的旧水杯。
“喂,这很冷的,不要再喝冰水啦。”
“你干嘛管我?”
“喝冰水会肚子痛,肚子痛会不舒服。”她大声说,依然不收回手,“尝一口吧,这是早上我们自己煮的,特别暖和的。”
最终我还是接了水杯。穷区的水喝起来就涩涩的,舌尖都好像被野草渣磨过,但她没有骗我,热麦芽茶真的好暖和。
眼角到唇角一阵麻痒,继而唇舌间传来涩味,一如十二年前那杯麦芽茶的味道。
天旋地转。意识彻底坠落前,视网膜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大屏幕上翠绿色的眼睛,它们似乎在流泪。
而贡品大屏是不会流泪的。泪水只能是我自己的,为的是不会有人再陪我一起流泪了。
——是啊,塞西莉娅,我好孤独啊。
我再次睁开眼时正侧躺在床上,脸对着斜上方的窗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政府管制林木。
眼球后的那道神经连着眼廓和侧额头,牵连着周围所有区域都撕裂般剧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现在还是小学,关于饥饿游戏、死亡和离别的一切都是漫长的梦境,直到双肩传来的抓握感把我提溜回现实。
没有穿越或者重生,这里是七区,但不是库伦家,只是市政大楼的客房。凯什米尔、格鲁兹、一个医生和两个官员围着我,门口则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克劳迪娅,金丝卷发垂下来盖住了大部分脸,正对垂着头的市长说些什么。
床边两个七区官员大松一口气,连忙围拢过来替我掖被角,我读完演讲稿就晕倒了,就像直接断电的机器人,头朝下栽倒在地上,没摔出残疾已经是万幸,否则七区真是罪过大了。
凯什米尔和格鲁兹神情复杂,嘴角肌肉不断抽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克劳迪娅从门口走到我床前,抿起的紫色嘴唇没有笑意。
“今天太阳不刺眼啊?温度也正合适,怎么会让一个体质这么好的职业贡品晕倒?”
“我没有。”我声带发出干涩得吓人的声音,“只是没睡好,昨天晚上喝了一点酒——”
“偏偏在巡演前夜喝酒吗?职业贡品,就是这样管理身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