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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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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勒·沃恩,珀利·沃恩。赫勒,珀利,赫勒,珀西——哎,又错了。”

列车飞快地穿过冷寂的秋日山林,奔向国境线尽头的十二区。我坐在靠窗位置,试图背下十二区贡品的姓名。虽然演讲可以读稿,但格鲁兹坚持在几个重要时刻(包括感谢凯匹特的恩赐、向已故贡品致意等)目视前方显得更庄重。

这两个名字不长,我却一直背不下来。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我在旁人眼里都不太正常,格鲁兹对医生描述:“她反应慢吞吞的,叫两三遍才有应声,整个人一点神采都没有,哪有个胜利者的样子”。我想反驳,但包括声带在内的浑身肌肉都不想动弹,索性继续保持沉默,任由随队医修理镀银机似的给我做身体检查,给出诊断结果:胜利后巨大的喜悦和慰藉感同时降临,心理剧烈冲突,像是在风暴洋面上被激流来回冲刷,神经受到了强烈刺激,反应能力被短暂影响,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我没反驳,但我不觉得她说得完全对。游戏结束以来我的确很沉默,但脑海中绝对没有什么“激流和风暴洋面”,只有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我不难过、我不喜悦、我不愤怒、我不后悔,我只是没有心情。

“背不下来也没事,格鲁兹总是太挑剔。小芙,读稿子就行。你是胜利者嘛,你怎么开心就怎么来。”

凯什米尔正为亲手培养出胜利者而沾沾自喜,每天都像小鸟一样围着我转,拿着亮闪闪的珠宝首饰在我身上比划,还亲自给我卷头发做造型。

她的快乐、整个团队的快乐、包括格鲁兹严肃外表下同样满溢的快乐,反而让我迷茫。

他们在为了我快乐,我也觉得应该快乐。可我好像没有真正的快乐。

十二区比我想象中还要贫穷落后。仿佛调色板画到这片土地时用尽了颜料,只把剩下的灰绿色和棕褐色随意蹭了蹭。台下的民众满脸空洞,头发被风吹了满脸也不去拨开,仿佛觉得陪我站在这里是浪费时间。贡品家属圆台只有一顶,莫名扎眼,台上的男人眼神呆滞,女人则目光薄薄地垂在地面上,两人看起来都好可怜(我反复告诉自己,正是为了不像他们一样可怜,我才来参加饥饿游戏,并成功了,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死去贡品兄妹的动态照片映在同一块屏幕上,叫赫什么和珀什么——

该死,我又忘了。

其实我没必要为此完美主义,正如凯什米尔说的那样,“不会有人这些失败者的名字”,连十二区的人也一样。或许只有他们的父母例外,然而圆台上的女人肚子隆起,孕相明显,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孩子了。

所以说,孩子们是消耗品,死掉就换新的来孕育吗。

但道理确实如此,每年都有二十三个失败者死去,日子还在过下去。施惠国最不缺的就是人,缺的是能站上顶端获得荣誉的人,不赢游戏,就什么都不是——这是贡品学校的校长每天在早会上强调的。

作为站在顶端获得荣誉的人,我正穿着金闪闪的套裙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台下暗淡的人们,从来没有这么深切地感到自己正被这句话荫蔽着。我依然不快乐,但一种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飘飘然的幸福正将我包围。我好像失去了感知其他情绪的能力,剩下的只有空洞的满足感。不过这就够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场晚宴。我自认为表现足够得体,但凯什米尔还是在散场后委婉地提醒我,状态不好,刚才凯匹特的随队官员克劳迪娅明显不满意,她要我来转达说,眼睛里得有点神采。

我很费解,不明白我眼睛有神与否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天生死鱼眼的人不允许参加饥饿游戏吗?凯什米尔解释这是凯匹特希望看到的——你明白意思吗小芙,你要表现得足够符合他们的期待。

翻译过来就是:凯匹特认为我不够符合他们的期待。坦白来讲,我能猜出是为什么,无非是先在测评时用了斧头和链刀,再用夹克盖住了塞西莉的遗体,最后对着十二区兄妹的父母露出了不忍的神情。仅此而已。

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啊。选择最趁手的武器,就像在食堂选择最喜欢吃的食物,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夹克盖遗体...哪怕是走在路上遇见陌生人死于非命的尸体,不也应该遮掩一下吗?至于那对兄妹,他们死得不亏,但他们的父母同样有资格难过。

难道世界的运作有两套不同的法则,游戏里一套外一套吗?

“他们的期待里,我应该成为什么呢?”

凯什米尔神情复杂,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顿了很久才开口:“一个气质冰冷,只会偶尔向支持者展露柔情的人。”

“...如果我做不出这种形象会怎样?对不起,但我很累,也不会演戏。”

凯什米尔的表情仿佛我忽然变成了一个智力障碍人士。

“孩子,你不需要刻意演戏啊——他们要的就是你获胜的那个形象啊?”

获胜的那个形象。

可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形象获胜的。或者说,我已经不知道芙瑞雅·安德森该是一个怎样的形象了。

十一区的男孩是巡演顺序里第一个被胜利者,也就是我,杀死的贡品。他的照片投影在高台后,目光锐利,而我只是昂着下巴读稿子,不时往台下看一眼,再被那些黑肤色脸孔上同样锐利的目光瞪回来。

前一晚,凯什米尔特别紧张,反复抓着我培训,要求我做到“平静又漠然”,“不要嘲讽,也不要觉得抱歉,你懂那种状态吧?”我当然理解她的好意,却难以抵抗愤懑和疲惫。天天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弄,连嘴唇上扬的弧度都要被控制,这和我期待中的胜利者剧本完全不同。

而眼下那些仇视的目光让我更恼火了。十一区,我是你们该臣服的胜利者。瞪我干什么?我杀了乔什又怎么了?规则如此,如果他能杀掉我,我也随时奉陪。你们越生气,越说明你们区的贡品无能。

演讲稿好无聊。我究竟为什么要遵循这些假惺惺的礼貌,明明是我杀了他,不是吗?

“...乔什表现出了很好的斗争精神,是一位...值得交手的对手。饥饿游戏前五名是不俗的荣誉,这也是十一区的荣耀...”

台下一个大汉传来响亮的喷鼻声,他旁边的老妇人把唾沫吐在了地上。我忍无可忍,在治安警向那两人转身之前,先一步抓紧了话筒。

“——但我表现得比他更好,我杀死了他,我赢了。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你们怎么想,吐唾沫也好清嗓子也罢,我根本听不见也不关心。”

高台上,乔什父亲响亮地骂了一句脏话(他口音很重,我没太听清,但那绝不可能是什么礼貌的话),被两个治安警按住了臂膀和手,乔什的母亲和弟弟发出惊叫,恳求治安警松手,但无济于事。至于喷鼻吐唾沫的两人,早就被扭送着带离会场了,我低下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他们夹杂在治安警白花花制服缝隙里的棕褐色身影。

活该。不尊重我这个胜利者,这就是你们应有的下场。我好像回到了头次获得月排名第一那天,校长握着我的手,高举过头顶,全场掌声,那群看不起我、满口叫我“伐木佬”的同学只配在台下被我俯视。那个瞬间,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认可当职业贡品是正确的,也正是因为很多很多个这样的瞬间,差点溺亡在枯燥训练和孤独人生里的我才得以坚持下来,被托举到桂冠之下。

克劳迪娅在门厅里迎接我。她戴了条项链,纯金链上坠着鸡血红色钻石,在昏暗灯光下也泛着夺目光泽。她见到我时眯起眼笑了,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原来如此,凯匹特是要是我这样做啊。尽情炫耀我的胜利,就像克劳迪娅炫耀她的珠宝一样。

“有了成就不炫耀,才不像话呢,是吧?看来我们是同类人哦。”克劳迪娅似乎能看透我的心事,戴着月白色甲片的手指挑了挑项链,“喏,我还有一条,送给你了——配你今晚的礼服好看。”

设计师没让我戴过红宝石,因为我的人设是“冰霜”,不是“烈焰”。我也不太喜欢红色,它太刺眼,但在刚结束胜利演讲、亲眼看着侮辱自己的人被行刑、再把项链比划在胸前的的此时此刻,我却痴迷于那能黯淡周围一切的夺目感。

直到导师们重新站在我身旁,凯什米尔望着我脖子上的项链,神情又向往又复杂。

“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我好心的女导师面露尴尬,“早知道克劳迪娅女士有准备,我就不带来了,毕竟...哎,我们一区最好的饰品也比不上凯匹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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