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巧莹一直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丹药入腹,苦涩过后,喉间又腥又辛,她一边吐字一边吞咽,这才压制住自己干呕的欲-望。
“玉儿和你说话时,你神情呆滞,是何缘故?”
“我……”卫巧莹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突然想起什么,登时将头抬了起来,狠狠吞咽一下后,喘着粗气开口,“我当时觉得玉大人的眼睛好亮,好像要把我吸进去,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卫巧莹眼珠微动,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我也听不见别的,耳朵里只有大人的声音,大人的话好像有回声一般一直在我脑袋里转,我甚至无法思考,就…就好像那根本不是大人在说话,而是我在自言自语!”
说得太急,卫巧莹咳嗽两声,而后又继续开口,“大人离我越近,那眼睛就越亮,声音也越大。可是大人的眼睛一闭上,一切又都回归平静了。大人一倒下,我立刻就听到了雨声,又感觉到了眼睛干涩,眼睛闭上好久才缓过来。”
社君越听越心惊,他与玉京子相识百年,深知那双眼睛只是一双普通的蛇瞳,根本没有卫巧莹口中那种蛊惑人心的能力。
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玉儿这次下山收获不少,也许是觉醒了某种力量,以至于这双眼睛都变得不一般了呢?
思及此,他伸手扒开玉京子的眼皮,咬着嘴唇,伸长脖子去看。
是竖瞳,还因为昏迷有些黯淡,他又赶紧将眼皮合上。
社君怕卫巧莹觉出不对,传扬出去,清了清嗓子,“我暂且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但是你也不无辜。”
“是你的算计让玉儿心神震荡,才让歹人钻了空子。这丹药只是小惩大戒,若是之后再因你起任何事端…不光是你,邬黑没尽到教养之责,我亦不会轻易放过!”
卫巧莹看着坐在床榻边的社君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但是她能做的只有臣服。
于是她将双手交叠放到地上,脑袋重重砸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稽首以示忠心。
卫巧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觉头脑发晕、脚步沉重。
思绪万千仍觉脑中一片空白,她浑浑噩噩,不知该走向何处。
不知不觉中,竟又走回上厅。
蒋义坐在她之前坐过的那张桌子,见她出现立刻起身相迎。
若是没发生刚刚的事,见到蒋义等她,她应是满心欢喜的。
可如今,她已知前路艰险,自己百无一是,又该如何面对蒋义呢?
“小姐…”蒋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卫巧莹看着眼前不再年轻张扬,甚至连脊背都有些弯曲的男人,强撑起一个笑脸,“十年未见,叔父别来无恙。”
“小姐!”蒋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睛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急促地呼吸着,肩膀的起伏也越来越大。
卫巧莹见此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汹涌的情绪,在眼泪再一次掉落之前,跪到蒋义面前,二人相拥而泣。
长久以来的痛苦压抑都在此刻爆发,二人的眼泪几乎要汇成一条小河。
哀思如潮,恨与念交织在一起,在河里挣扎成奔腾的浪花,河水裹挟着每日的煎熬不断向前,恨不能让巨浪拍碎那冤天屈地的罪名,恨不能让潮水吞噬那刻骨崩心的仇恨。
二人默契地压抑着哭声,上厅安静,只能听见廊外的大雨,殊不知,厅内也曾短暂地下过一场小雨,细密的、潮湿的、不为人知的。
“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少将军……”蒋义抽泣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卫巧莹今天掉了太多眼泪,如今眼睛已是涩痛难忍,但她还是瞪着眼睛和蒋义对视,一脸正色地说道,“叔父,你能活着,就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蒋义狼狈地避开卫巧莹的视线,“小姐…我…我生不如死啊!”
“无愧于心之人生不如死,丧尽天良之人还痛快的活着,叔父,没有这样的道理!”卫巧莹说得用力,连脖颈的青筋都凸-起可见。
“是啊,我没有一日是不恨的,我每每想起都恨不能生啖其肉,每日夜里,我都能梦到大哥当年的死状啊!”蒋义闭着眼睛,五官都皱在一起,满脸痛苦。
卫巧莹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好半晌,她才开口,“叔父,他们不会再逍遥几日了,我此行就是去有利的,偷生十年,只待今朝。”
蒋义闻言,睁开眼睛,眼里闪过希冀的光,又很快消散,“小姐…你可知那仇人……”
“我知道!”卫巧莹声音坚定,“我知道,我从不敢忘,我每日都想着他,只盼着能在当夜梦里杀他一次!杀其十年,现在只盼着老天开眼,能让他真的死于我手下!”
“可是仅凭你我二人,想杀他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不管多难,我都得试试啊。”
卫巧莹松开攥着蒋义肩膀的手,右手三指并拢朝上,表情决绝。
“我卫巧莹早已立誓千次,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仇敌,若不报此仇,我无颜面对卫氏祖辈,将以发覆面,自刎于闹市,遭曝尸于荒野!”
一道白光射入上厅,照出卫巧莹满脸倔强,随即惊雷乍响,雨声渐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