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祈恒终于再次看向她。这次他的目光里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在评估,判断她是否资深,或者会不会故意让他多吃苦头。
单戎霞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她的手指找准位置,指腹下感受到错位的关节,猛地发力,一拉一推,发出“咔”一声轻响。
兰祈恒的身体瞬间绷紧,脖颈上的血管凸起,倒抽一口凉气。
关节复位,她迅速用绷带和夹板进行固定。
处理完,狱警走过来,粗鲁地拉起兰祈恒:“走!”
兰祈恒站起身,因为眩晕或疼痛,身体轻微晃了一下,不待站稳即被推搡着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跨出清创室时,他忽然极快地侧了一下头,目光再次掠过她,动作快得难以捕捉,似乎有一点类似“谢了”的意味,但绝不是认出她的神情。
然后他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她一时出神,直到被催促着诊疗下一位伤患。
(二)
窗外,放风的天井早已空荡,只剩几个狱警在边缘巡逻。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铁丝网上挂着未干的雨滴,泛着冰冷的光。
下午的工作忙碌而琐碎,有慢性病来配药的、有斗殴受伤的,也有佯装心脏不适的。单戎霞努力熟悉着工作和重点关押人员。临近傍晚,诊室内才恢复了宁静。
单戎霞摘下手套,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废物桶。桶里已经堆了不少染血的棉纱、绷带和一次□□械。她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出,冲刷过手指。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色灰白,额头中央有些红肿,眼下淡青,戴了一天口罩,早上特意化的妆早就花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了手,趁着交班前短暂的闲暇,闪进了档案室。
监狱医院系统落后卡顿,关押人员的档案系统首页都加载了好一会儿,她随便点了几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附注着“慢性病史”、“需隔离观察”,有些则只有编号。
留下不少点击记录后,她拉到了“L”开头的名录。此列表中兰祈恒的名字很靠前,附注了“需特殊观察”,档案里详细记载了他的罪名、刑期、医疗记录。同监室人员名单里,另有五个名字:陈默、钱浩宇、顾韦、安入林、张文烨,只有安入林的名字后面标注了“慢性病史”。
她看得很慢,没有漏掉一个字。
记录从入监体检开始,起初大多是些感冒、皮外伤之类的小伤小病,但很快,就医频率和严重程度开始变化。
三月二十七日:“斗殴所致面部开放伤,清创缝合。”
五月三十日:“自述失眠、情绪低落。腹部发现浅表划痕,疑为自残。建议心理评估。”
七月一日:“心理评估显示中度抑郁倾向。拒绝服药。”
十一月五日:“再次因斗殴送医,肋骨挫伤。抑郁症状加重,出现躯体化症状。”
五月十日:“确诊重度抑郁症,伴有明显焦虑。出现阶段性木僵、言语减少。列入特殊观察名单。”
九月十日:“观察到解离症状,自我感消失症待确认。隔离观察一周。”
十一月二十日:“自我感消失症确诊。症状频发。建议……”
记录在这里中断,然后是两条格式略微不同的最新记录:
十二月二十日:“涤洗申请已批准。”
十二月三十日:“涤洗已执行,待观察随访。”
屏幕的冷光很刺眼,单戎霞盯着那两个字,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个词在监狱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申请涤洗前,兰祈恒必然已被充分披露涤洗的结果——涉案记忆和致暴因素都会被清理。
而对他来说,就是她会被清除出他的世界。
他接受了,他申请了,他忘记了。
换班的闹铃响起,她抹掉眼角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