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单戎霞去监狱医院报到那天,天气异常阴冷。冬雨时停时续下了一夜,水汽仍氤氲在大地上空。烟霭弥漫,将远处岗楼和铁丝网的轮廓都晕染模糊。
迎新的同事被领导差走,她在安全通道门口驻足,把医院平面图记住。档案室在医院二楼尽头,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关押人员放风的天井。
这时候窗外传来悠长古乐,她听出这首曲子是《苏武牧羊》,此刻在空旷的草地上蓦然播放,颇有种沉缓复杂的时间感。
她朝着窗口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窗边时监室门口的人流正鱼贯而出。窗户不能直接打开,只能从底部向外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钻进来,夹带着下面隐约的嘈杂人声。此刻雨暂时停了,但玻璃上雨雾朦胧,视觉受阻,她用衣袖擦了擦玻璃,眼睛凑近了窗户。
人头攒动,像缓慢移动的蚁群散开,在各处小范围聚拢。清一色的蓝灰色冬季棉囚服和寸头移动得很快,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相似的身影,吃力地分辨经过出口的每一个人,直到天井入口处不再有人出来,草地各处扎堆的人员相对固定下来。
这样找一个几年没见的人并不高效,据她对兰祈恒的了解,她直接先从外围靠墙的人开始找。胖的、黑的、老的、长脸、圆脸、短脸……都不是,他的五官和身体比例很协调,此刻没有头发的遮蔽,应当是很好认的一张脸。
她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角落墙根下的几个人,像是有铃声响起,她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瘦了一大圈,脸冻得发白,像一根蓝灰色包装袋里露出的半截盐水冰棍。此刻,他正背靠着高耸的砖墙,微微侧身,和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他的手指在袖口遮掩下做了个极快的传递动作,她几乎能确定那是香烟。
“单医生?”身后传来唤声。
她立刻从窗边退开,转过身。说话者是年长的刘护士,正从一间诊室门口探出半个身体,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叶医生不是带您熟悉环境吗?怎么就您一个人啊?”
“她有事去主任办公室了,让我在这里等她一下。”
刘护士点点头,但目光还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放风时间容易出事,最好尽快回诊室等着。”说完便缩回了诊室。
等走廊复又安静下来,单戎霞才重新回到窗边。下面的人群依旧宁静,但兰祈恒周围多了两个人,气氛看起来不太对——兰祈恒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墙,插着口袋,昂着下巴,和那中年男子距离很近。中年男人脸上没了刚才交易时的随意,嘴唇快速开合,凶相毕露。
她看到兰祈恒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这个表情她很熟悉——那是他感到不耐烦、准备开战的前兆。
争执间,对方推了他一把。旁边两个人迅速围拢上去,兰祈恒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看不见风暴中心的战况,脑袋一个劲往前凑,“嘭”一声撞在玻璃上。
无暇顾及额头上的钝痛,她趴在窗前,眼看着混战中兰祈恒的脸又出现,他抬肘猛地顶在对方肋下,中年男人一声惨叫,另外两人随即钳住兰祈恒的胳膊。腹部失去保护被猛打了一拳,他又奋力挣开束缚,和那三人扭打起来。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混乱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波纹,迅速扩散。拳脚撞击身体的闷响,肮脏的咒骂和叫嚣声……天井瞬间变成斗兽场,人群涌动四散,也有很多好事者围拢过去。
直到警哨尖锐地划破喧嚣,古乐戛然而止,狱警围聚,警棍挥下。
单戎霞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台边缘。她看见兰祈恒被狱警反拧着手臂按倒在地,脸重重蹭在泥水中。另外三人也同样被制服,场面一片狼藉。
几分钟后,医院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呻吟。
“别乱动!”狱警粗声吆喝着。
单戎霞已经戴好了口罩和手套,站在清创室门口。四个挂彩的犯人被连推带搡地弄进来,血腥味和汗臭味顿时弥漫开来。兰祈恒走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半身都是泥水。他额角破了,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左手不自然地垂着,可能是扭伤或脱臼。
押送他的狱警朝单戎霞抬抬下巴:“新来的医生?这个先处理。妈的,放个风都不安生。”
兰祈恒被按坐在治疗椅上,右手随意抹了脸颊的血,疼得龇牙。接着,他抬起了眼,目光撞上了单戎霞的视线。
隔着口罩,她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她。他的眼神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没有惊讶、疑惑或其他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痕迹,只有混战后尚未褪去的狠厉和阴沉。她无法挪开视线,但他只是安静地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同样阴沉的天空。
单戎霞拿起镊子,夹取消毒棉球,先处理了他额角的伤口和脸上的泥水。血污之下,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棉球触碰到绽开的皮肉时,他的眉骨痛到抽动。
清创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狱警靠在门边看着,不耐烦地用警棍轻轻敲打裤腿。
单戎霞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针尖刺入皮肤,穿出,拉紧缝线。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只在俯身为他缝合最后一针时,视线短暂流连——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皮肤上细细的胡茬,睫毛垂下时在眼睑投下的阴影,也能感受到他鼻息间呼出的温热气息。
久违了……但她赶紧迫使自己抽离出来。
“手。”她开口,嗓子不知怎么哑了。
他脸上闪过诧异,似乎没料到手部的异常已被发觉。他沉默地把手腕转过来,确实是脱臼,伤处已经开始肿起。
“忍着点。”她说,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