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有了这些证据,李统领就没法抵赖了。”
雾气渐渐散去,晨光透过芦苇丛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宋狸看着谢行止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身边的阿珩,忽然觉得,之前的争执和别扭,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谢行止把账本收好,看向两人,声音里带着点暖意:
“走吧,回棚屋,准备回京。”
三人并肩往回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江南的泥地上,流下一片脚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宋狸靠在一侧车壁上,眉头微蹙,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谢行止坐在对面,玄色衣袍搭在臂弯,手里拿着那本赈灾粮账册,却没怎么翻动。
他时不时瞥向宋狸,见她始终闭着眼,唇线绷得紧,显然还在为江南查案时的争执置气。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每次想缓和,总像隔着层冰,怎么也融不开。
连日奔波劳累,宋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意识沉入黑暗,前世的画面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先是兄长被锦衣卫押走的场景,他跪在宫门前,嘶吼着“我没有通敌”,却还是被按着头塞进囚车。
母亲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父亲鬓角一夜白了大半,家里的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被变卖一空,只为给兄长打通关节,可递出去的银子像石沉大海,连牢狱的门都摸不到。
后来,家里实在凑不出钱,父亲红着眼眶把她叫到堂前,身后站着个穿粗布长衫的媒婆。
“阿狸,谢家……谢家愿意出银子救,救你阿兄。”
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嫁过去冲喜,我们就有钱打点,救你兄长出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着反抗,却被母亲死死按住。
“我的阿狸,委屈你了,”母亲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只有这样,你兄长才有活路啊。”
出嫁那天没有红轿,只有一辆破旧的驴车。
宋狸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嫁衣,颠簸着往谢家去。到了地方才看见,所谓的谢家,只是城郊一间漏风的土坯房。
迎她的人不是她的新郎,而是一个家仆。
她的新郎此时躺在床上,都没法下床。
进了谢家,那是她第一次见谢行止。
他没对她笑,只是冷淡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丢下一句:
“委屈你了,等我站稳脚跟,若你想走,我绝不拦着。”
那天夜里,土坯房的窗户漏风,她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心里恨透了这场交易,也恨透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丈夫。
“兄长……别抓他……”
宋狸在梦里喃喃低语,眉头拧得更紧,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角渗出泪来。
谢行止听见动静,立刻放下账册凑过去。见她脸色惨白,额上渗着冷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还在低声啜泣,他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在指尖快要碰到时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狸?醒醒。”
宋狸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还蒙着未散的水汽,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直到看清是谢行止,她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擦掉眼角的泪,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你干什么?”
她的反应像根针,扎得谢行止手一顿,收回手,声音放轻: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哭。”
“与你无关。”
宋狸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梦狂跳。
前世的委屈、不甘和恨意翻涌上来,再看向谢行止时,眼底的冷意更甚。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太师,也曾是那个和她做过交易的男人,他们之间,从来都隔着算计和利益,哪里有什么真心?
谢行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知道她又要竖起防备,心里泛起涩意。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宋狸没接,从自己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依旧没看他:
“不用。”
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比之前更甚。谢行止握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痛楚,那噩梦显然对她影响极大,可她连一句倾诉都不肯给他。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僵局还没打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马车依旧往前驶着,离京城越来越近。
宋狸靠着车壁,闭上眼,却再没睡着,前世的画面和今生的纠葛缠在一起,让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