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京城,宋狸提着刚抓完药的布包,脚步却有些虚浮。
自返回京城,前世的记忆便像潮水下的暗礁,总在不经意间撞得她心口发疼。此刻刚拐进谢府所在的巷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街角茶摊旁的一抹青影。
青布短衫浆洗得发白,发髻上插着支铜簪,嘴角那颗黄豆大的黑痣,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
是刘媒婆。
前世将她从宋家拉出来,塞进驴车送进谢家土坯房的人,就是她。
宋狸的指尖瞬间攥紧布包,药草的碎末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脚步放轻,一点点往茶摊挪。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当年父亲找她时,谢家究竟给了多少银子?兄长的案子,谢家是否真的出过力?
还有谢行止,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婚事是场交易?
茶摊旁,刘媒婆正端着粗瓷碗喝茶,嘴里还絮絮叨叨跟摊主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抹嘴,动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宋狸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压石板的 “咯吱” 声,越来越近。
“让开!都给我让开!”
车夫的嘶吼声穿透喧闹,宋狸猛地回头,只见一辆装饰着金边的乌木马车失控般冲过来,车轮溅起的泥水直往她身上泼。
她下意识往后躲,却被马车旁随行的侍卫狠狠推了把。
那侍卫穿着王府的银甲,眼神凶狠,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撞在巷边的青砖墙上,手肘传来一阵钝痛,手里的药包 “哗啦” 掉在地上,药草撒了一地。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殿下的车驾吗?” 侍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脚边还踩着几株散落的甘草,“耽误了殿下的行程,你赔得起吗?”
宋狸忍着疼,刚要弯腰捡药包,余光却瞥见茶摊方向。
刚才还坐着的刘媒婆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顾不上跟侍卫争执,也顾不上地上的药草,拨开围观的人群就往茶摊跑。茶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茶,粗瓷碗沿沾着些茶渍,板凳被推得歪歪斜斜,可本该坐在那里的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老板,刚才坐这儿的那个青衫婆婆呢?”
宋狸抓住茶摊摊主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
摊主被她抓得一怔,指了指巷尾:“刚被两个穿黑衣的人叫走了,说有急事,走得急急忙忙的。”
宋狸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巷尾跑,花瓣落在她肩上,她却丝毫没察觉。巷尾连着一条窄巷,地上只有几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到尽头就没了踪迹。她站在巷口,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得她眼睛发酸。
刘媒婆怎么会突然被人叫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在她靠近时,把人引走了?
回到谢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宋狸的手肘肿了一片青紫,袖口沾着泥水,头发上还挂着几片草屑,模样狼狈得很。她没让丫鬟通报,径直回了偏院,坐在石凳上,看着空了的药包,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
刘媒婆的消失绝不是偶然,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怕她从刘媒婆嘴里问出前世的事,还是…… 刘媒婆本身就牵扯着什么秘密?
想要查清这件事,必须多出门。可自江南查案的争执后,谢行止虽没明着禁她的足,却让人暗地里盯着,她几乎没机会单独踏出府门。
宋狸咬了咬唇,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想要自由,只能先放下身段,缓和与谢行止的关系。
她找丫鬟要了点消肿的药膏,简单敷了敷手肘,又重新去药房按之前的方子抓了份药,才提着药包往谢行止的书房走去。路过庭院时,看见谢行止的贴身小厮正往书房送晚膳,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谢行止坐在案前看奏折,玄色衣袍的袖口挽着,露出腕上的玉扣。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没什么起伏:
“有事?”
宋狸走到案前,将药包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软了些:
“之前在江南,是我太冲动了,没听你的话就擅自去查粮船的事,让你担心了。这药是按之前太医给的方子抓的,记得按时吃。”
谢行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肘上,眉头轻轻蹙起:
“手肘怎么弄的?”
“没什么,” 宋狸下意识把胳膊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被他看见那片青紫,只能含糊道,“刚才回来时不小心撞了下,已经敷过药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