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们翻箱倒柜的声响撞在殿柱上,柴房的草堆被扒开,供桌下的暗格被撬碎,连后山的竹林都搜了三遍,却连阿珩的影子都没见着。
校尉骂了句脏话,踢翻脚边的蒲团,示意亲兵把住持捆了:
“带走!统领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老东西肯定知道那小子在哪儿!”
住持被粗麻绳绑着往外拖,路过阶下那丛被踩折的野草时,忽然停住脚,回头望了眼庙门。
晨雾里,他手腕上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晃了晃,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任由亲兵把他塞进了囚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将祈年庙最后一点香火气,也碾成了泥。
而往南逃的阿珩,此刻正缩在一棵老槐树下打盹。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粗布短打沾满泥污,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疤,疼得他连蜷腿都费劲。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祈年庙的柴房,老住持枯瘦的手指按在他后颈,在他掌心写“藏”字时,目光灼灼。
“阿珩……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梦里的住持在说话,声音比平日低哑,带着些微的颤:
“你是,宫里来的。是龙种啊……”
龙种两个字像惊雷,炸得阿珩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攥着心口的红绳平安绳。
方才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住持凑在他耳边,说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有人把襁褓里的他放在庙门口,襁褓上绣着东宫的云纹。
说他耳后的朱砂痣,是皇后亲手点的认记。
说京里那位谢大人,是拼了命要护他的人……
“我是皇子?”
阿珩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他想起自己从小在庙后长大,靠给香客跑腿换口吃的。想起被其他孩子欺负时,只能缩在柴房里哭。想起谢行止递他平安绳时,那双沉得像潭水的眼睛。
原来那些模糊的委屈和不甘,不是没来由的。
原来他不是野草,是被人藏在泥里的玉。
可这认知没带来半分欢喜,只让他更慌。
风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吹得他发冷。阿珩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里面的干粮快吃完了,前路却还长。他咬了咬牙,从树后探出头望了望,确认没人追来,才又佝偻着背,往更南的密林里钻。
身后的官道上,很快传来马蹄声。李开霁的亲兵正顺着他留下的浅浅脚印,一路往南。
阿珩躲在小镇的桥洞下,啃着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
桥面上走过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说话声顺着风飘下来。
“……听说了吗?祈年庙的老和尚被抓了!李统领的人把庙都抄了,说他窝藏要犯……”
“可不是嘛!明早就要在镇口砍头……”
麦饼啪嗒掉在泥水里。
阿珩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发颤,却顾不上疼,扒着桥沿就往镇上望。
是他害了师父。
这个念头像巨石砸在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若不是他没听话早点走,若不是他留在庙里被谢行止撞见,师父怎么会被抓?
怎么会……
他攥着拳头往镇口冲,手心的伤口裂开,血珠滴在泥地上,混着眼泪一起晕开。
牢门在镇西头的破院里,他绕到后院的墙根下,借着夜色往里面爬。墙不高,可他爬得费力,脚滑了好几次,摔在地上时膝盖磕出了血,也没顾上擦。
透过牢房的破窗,他看见了住持。
住持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痕,却依旧坐得笔直,手里捏着半串断了的佛珠。
“师父……”
阿珩哽咽着叫了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住持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慌:
“傻孩子!你来做什么?快走!”
“我救你出去!”
阿珩去拽窗棂,木头朽得厉害,被他拽得吱呀响。
可还没等他拽开,牢门就被“哐当”踹开了。
李开霁的亲兵举着火把闯进来,领头的校尉看见窗外的阿珩,狞笑一声:
“果然在这儿!抓住他!”
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阿珩看见亲兵举着刀走向住持,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牢里钻:
“别碰我师父!”
“阿珩!走啊!”
住持忽然站起来,往亲兵身上撞去。
“你是龙种!要活着!要……”
后面的话被刀划破皮肉的闷响截断了。
阿珩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插进住持的胸口。老和尚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快走”,然后缓缓倒了下去,手里的半串佛珠散落在地上,滚到阿珩脚边。
“抓住他!”
校尉的喝声惊醒了阿珩。
他看着地上的血,看着住持没闭上的眼睛,忽然像疯了似的往牢外冲,撞开两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身后的刀光追着他的影子,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被一条河拦住去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看着湍急的河水,心一点点沉下去。
师父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河对岸忽然亮起一盏灯。
玄色的披风在夜风里拂动,谢行止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盏灯笼,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河这边浑身是血,满眼绝望的阿珩,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清晰得像落在心尖上:
“殿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