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止身子僵了僵。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厉色褪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再看她,只低声道:
“你出去。”
“你……”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
宋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明明疼得厉害却偏要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官驿的烛火,比江南的风雪还冷。
她攥了攥手,最终还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案上。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谢行止才撑不住似的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案面。
胃里的疼翻江倒海,他却没去摸药,只是任由那股疼意将自己裹住。方才她的话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算计了那么多,护了那么久,在她眼里,竟还是只剩权谋。
也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冷硬,算计,连疼都要藏着掖着。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那疼,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京城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军帐的油布上,闷得人心中发堵。
李开霁坐在案前,指尖敲着那份被谢行止卡得死死的粮草账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统领,安王那边还在和国库守兵僵持,灾民的情绪也越来越躁,再拖下去怕是……”
副将低声禀报,话没说完就被李开霁狠狠瞪了回去。
“拖?”
李开霁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账册上。
“谢行止那老狐狸就是算准了我不敢硬动国库!等他把灾民安抚下来,咱们挪用灾粮的事迟早被翻出来。到时候别说夺权,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副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帐内一时只剩雨声和李开霁粗重的呼吸声。他烦躁地起身踱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旧卷宗。
那是方才翻找谢行止在江南的旧案时弄乱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账册。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地上一卷被踩得半开的卷宗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卷宗纸页泛黄,封皮上的字早已模糊,只隐约能看见“东宫”两天个字。
他弯腰拾起来,漫不经心地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字,瞳孔却骤然紧缩。
“……十三年前,太子侧妃诞一子,耳后有朱砂痣,弥月之日遭人调换,襁褓遗于城郊河滨……”
李开霁的指尖猛地攥紧卷宗,指节泛白。
十三年前,太子侧妃,朱砂痣。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他脑海里炸开,猛地和前几日手下汇报的“谢行止在祈年庙见了个无名少年”对上了。
“那个少年……”
他低低地念了句,眼底瞬间燃起狠戾的光,“叫什么?”
副将愣了愣,连忙回道:
“听庙里的人说,好像就叫阿珩……”
阿珩。萧珩。
李开霁狠狠将卷宗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褪色的婴孩襁褓图样。
上面绣着的平安绳样式,竟和手下描述的,谢行止给那少年的红绳一模一样。
“好啊,谢行止!”
李开霁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藏得够深!怪不得拼了命也要稳住江南,原来是在护着这颗定时炸弹!”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给我听着!立刻带一队精锐,往南追!找一个十五六岁、耳后有朱砂痣的少年,名字可能叫阿珩。看见他,不用审问,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的狠劲让副将心头一颤。
“可是统领,谢太师的人说不定还在暗中护着他……”
“护?”
李开霁松开手,阴恻恻地笑了。
“他现在被灾民和粮草两头绊着,自顾不暇。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等这小子死了,谢行止没了底牌,看他还怎么跟我斗。”
副将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李开霁又叫住副将,目光落在帐外连绵的雨幕里。
“让他们扮成流寇,动静闹大些。最好让安王也恰巧撞见,分不清是谁下的手。”
李开霁着重在恰巧两字上顿了一下。
副将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军帐里又只剩下李开霁一人,他盯着地上散落的卷宗,忽然低笑起来,带着恶意与残忍。
“谢行止啊谢行止,你以为藏个皇子就能翻盘?这江南,终究是我的地盘。”
雨还在下,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正缩在破道观里啃野菜的阿珩,还不知道一场致命的追杀,已顺着雨幕,悄无声息地向他扑来。
祈年庙的香火气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天刚蒙蒙亮,李开霁的亲兵就裹着寒气闯了进来,刀鞘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骇人的响。
住持刚扫完前殿的落叶,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就被两个亲兵反剪了胳膊按在地上。
供桌被掀翻,香炉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香灰混着碎瓷片撒了一地,连那尊供了多年的泥塑神像,都被刀劈得缺了半边脸。
“阿珩那小子呢?”
领头的校尉踩在散落的经卷上,刀尖抵着住持的下巴,声音粗粝。
住持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惧色,只闭着眼念了声阿弥陀佛。
校尉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
“搜!把庙翻过来!找不着人,就把这老东西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