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眼泪?”
小王不解。
就这么一直开一直流?
多少眼泪都不够流吧?他不知道他哭没哭过,但他下意识认为,眼泪是有限的,人总不能一直哭。
能一直哭的,那是鬼吧。
十三接着往前走,声音淡淡:“眼泪,总是流也流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眼泪从来不是流多了就没有了。总是流泪的人,就会一直流泪。”
“啊?”
岂非哭了的人就要一直哭?那这辈子不就全耗在这事上去了?
没意思。不好玩。
小王感到这件事关乎到了自己的生死,且像急症一样,无法子改变。他连忙求医问药:“那怎么样…才能不流泪?”
十三若有所思:“什么时候不想哭了,泪自然就没了。”
小王不可思议:“这么简单?”
奇哉怪哉,这些新娘,怎么要一直哭呢?对她们来说,好像哭才是一种正常。哪天不哭了,树开不起花,就像冬天里的秃枝,白白让一些风雪蛀了伤,空空白白地流血,只剩些粘腻湿滑的桃胶,像谁故意抹的鼻涕似的,不好看。
不远处有道牌楼,半遮半掩地绣在山雾之间。
再近处,路边开始有“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半骨半肉的人,雾气在尸骸间跳跃,像无家可归的亡魂,守着一艘抛锚的船。
小王怕得很,跟紧了十三。
雾气薄的兜不住任何人,渐渐地,人一下子多起来,是站起来的、会行走的人。小王刚要松一口气,平白看见了这些人的脸。
乌青色,两口血洞棺材一样挂在脸上。人都是有眼睛的,它们没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王再仔细去看每一个人,说不出话了,整个人打哆嗦。
温柔乡,埋骨地。
眼前的人,还可信吗?
他忍着恶寒:“我……你,十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死人城。”
啊?
脑海中一瞬闪跳过几个画面,暴雨天、雷电疾鸣,两条大蛇,一黑一白盘在死人城上。他想起来,他来过死人城。
眼前晕乎乎地,小王磕磕巴巴:“姑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要真欠了您,我…会还的,别要我的命好不好?我…”他声音弱下去,不确定地说,“我应该还想活的…”
一声轻叹在耳边炸开。
恰似一朵花的含苞乍放。
游荡在路边的“人”,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
十三没说别的,摇摇头走了。
都跟到了这里,还有跑的份儿?绝望的小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
刚一站到牌楼下的拱门前,大门似被刀劈了般裂成两半,挤出来一群黑白人,皆连帽兜头、身形高大。这群“人”将他二人团团包围。
煞气冲天。
十三挡在小王身前,小王一并揪住十三衣角,心里七上八下。
接着人群中挤出来了一个紫衣女,穿着古怪,大衣广袖,黢黑的长发屎一样盘在头顶——她有眼睛,这让小王吃了一惊。
这是活人?
紫衣笑眯眯地走来,语气温柔:“姐姐,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还带了个人回来?”
小王和她短暂地对视一眼,有些熟悉,他也见过。只不过大约是萍水相逢的关系,心里没有什么羁绊。
十三的声音在耳边响开:“不关你的事。”
她忽然挽住小王的胳膊,径直往城里走。没有人拦,都跟在身后。
城里人多起来,全部灰扑扑地,叫卖声、拉磨声、沉吟声、细细碎碎地传来,像蚂蚁揪住了皮肤,奇痛奇痒,电流般席卷全身。
一串铃铛响起。
一扭头,旁边凭空冒出来了个“人”,黑眼眶,骷髅头,稀疏的毛发紧贴在脸上,诡异至极。骇的小王如遭电殛,扭了身往另一边躲。
却又被另一张鬼气森森的脸堵了去路。
他只好眯上眼,不看不听不闻。
架不住好奇心,耳边太多声音搅在一起,闹的小王心慌。来都来了,早晚要认清现实。他又麻起胆子睁了眼。
这一眼,死人城的长街整个跃然眼底,天不知怎地黑了,灯不知怎地亮了。人也越来越多,有的行走着,有的飘在半空。整个城像浮在水面上,雾气扒着地面四处喷洒。
万千风景收归于心,难怪是座死人城,也许根本没活人。再看眼前人,她在这个世界泰然自若。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那该怕吗?
人怕鬼,是因为人多鬼少。
到了鬼多人少的世界,再怕下去,人还活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白鬼就跟在身后。
小王想了一下,回头来问:“这些人,全部都是鬼吗?”
十三摇头:“这是死人城。”
“有什么说法?”
人死了,不就是鬼吗?
“都是死人。”
小王又问:“有什么区别吗?”
“鬼死了可以投胎做人,这里的人死了,只是死人。”
言外之意,还是人,只不过是活与死的分别
诡异至极。
小王压低了声音:“他们…为什么都没有眼睛?”
也和那些桃树一样,流干了眼泪,才……
十三望望四周,灯火为她的眼睛筑起一层雾色牢笼。她似乎有些动容:“不想流泪的人,就摘了眼睛,什么也不看了。”
“是自愿的吗?”
十三问他:“你是自愿来到人间的吗?”
小王懵了,他一时没想通,人不想流泪,为什么非得摘了眼睛,不想看的东西,不看不就是了?
可这只是小王的一点疑问,不至于问出口。又走了很远,快到长街尽头,更多盏灯火蝴蝶般扑闪着,被风烹的乍明乍灭。
还挺有种神圣庄严的温馨感。
小王揣着一肚子好奇,想了想,又问:“那他们的眼睛,都到哪里去了?”
十三忽然停下来,风把她也烹得像一只蝴蝶。她站在暖烘烘的火光下,怅然若失。小王不知她是怎么了。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软塌塌的灯火。
一盏盏灯,有如繁星般闪烁,数也数不清。
不对,不对!
小王后知后觉,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这是他们的眼睛?!”
他声音都被吓大了几分。
他死盯着十三,等她辟谣。
“对不起。”
小王怀疑自己听错了。
十三接下一句:“确实是眼睛做的。”
“……谁下的手?”
“我。”
眼前的风景,忽然獠牙遍布,血腥味填满鼻腔。这一路上,小王没再敢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