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调整了几个呼吸,丹田处传来阵阵暖意,沉重湿冷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脑袋里像住了团云雾,软绵绵地。
老王说的不假,确实想起来了点什么。身体里好似乎住了许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时甚至几个他在同一时空,还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过的太苦太苦,就自己救自己。
这些梦境,如群狼环伺,没有他想记起来的。没有。
可是,一切由不得他不想。
他想起,原来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众生皆缚,没有人能逃出生天。时间与空间,本不存在。人实则是由亿万万星辰组成,而后流淌着。
每一个拥有生命的生灵,即是一颗星子,也是整个宇宙。
而在宇宙当中,星星与星星互为长明灯,一颗星星的消亡不是消亡,星星之火,生来便有燎原之势。
可是啊可是,没有人会这样认为,所以终日里颠倒妄想,纷纷扰扰。
这样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小王即刻睁开了眼,浑身直打颤。刚刚有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比宇宙更大,像只无形的大手,操纵一切,冷眼旁观。
大梦一场,空空如也。
小王一扭头,白雾泼天,不知身在何处。
雾气在流动。
忽然间一团雾气吐出了道红影,是个短发女孩,她一来,雾就散了。
无数粉色花瓣鹅毛般洋洋洒洒落下。
她背着一整个春天来了。
电光之间,春天已经漫延到他衣襟之上,花瓣打在脸上,比雪更软,比雪更易化水。
心上湿答答一片,好似乎有藤蔓在疯长。
小王与她面对面,看不见脸,只看到一张铺了半面桃花的白面具。他眉峰微蹙:“你是谁?”
红衣女:“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吗?”
红衣女微微抬头,视线与他短兵相接。小王不知怎地,青霁白日的心却滋生出了几分软弱,他的狼狈,愧对这一眼漫漫春水。
“这一次,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这一次”,说明必有上一次、上上次、再一次。小王微微歪了下头,上下打量眼中人。这么冷的天,她只叠了几件薄衫,不太冷的样子。
和梦中所见所闻那些人,略相似,而不相同。梦里的人,每一个都没有她灵动。
他在现实里见过女人,她们总是灰扑扑的,和梦里那些人同样,眼与脸俱不分明。唯独她,她有颜色,这颜色把他与旁人区分开来。就好似,他因此与众不同,生命因此得以流淌。
什么山寨,什么土匪,什么道观,什么老王。
在这一刻,都似这漫天大雾,散尽就是散尽了。
他本没有来路,更谈不上有去处。那么,去哪里、奔谁去,就是比死更容易的事。
小王跟在她身后,四周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空中飞扬的花瓣,是树的呼吸,它们总是在一摇一摆之间,就把一场大雪吐了个满天,没完没了。
小王好奇,他没见过这样的雪,所以试着搭话:“怎么称呼你?”
和老王学的,逢人不问姓名,给对方可说可不说的选择。
“叫我…十三就好。”
十三,死生,万物一体,死生同状。
脑海里炸开一朵烟霞,小王惊了半天,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惊什么。
他捉了片花瓣,另起一支话头:“这是什么?”
十三扭头扫了一眼:“桃花。”
桃花?
小王看着结在树丛上、密密麻麻,掸都掸不开的花朵,不知道它们为何而开、为何而谢。他不禁想,每一棵结过冰的树,都会开起花吗?
还是说,没有风雪时,树才会开花?
桃花林很快被抛在身后,穷目望去,黑气泼天,地面坑坑洼洼,像秃了毛的老公鸡,只零星散着些残枝碎木,黏黏糊糊地腻在地上。
一路走了好远,地面上看到了好些白骨——冬天冻死了这么多动物吗?
直到小王一脚踩中了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葛家庄的死人树又在眼前轮回过来,这眼睛、这牙齿、这形状,是人头没错吧?
小王松了脚,往旁边挪,梦忽然碎了一地,他不敢再走下去。
他终于开始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十三回了头:“你,怕了?”
小王点头,又摇头:“我害怕,但我愿意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你总不会害我的。”
“那就不要问。”
黑夜漫长,彼岸遥远,十三忽然回头,朝他伸手,一根红线近在眼前,小王心里“崩”了一下,此地红线与老道手腕上的红线互为倒影,反复在他脑海跃动。
十三抬起眼帘:“不敢接吗?”
这是敢不敢的事?小王想解开心头困惑:“什么线?”
“因缘线。”
“干什么用的?”
“还债用。”
“我们谁欠谁?”
十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谁也不欠。”
这倒怪了,谁也不欠,递线作什么?他疑惑着接过那根线头,红线旋即便雪化水般汇入手腕,和大动脉融为一体,乍一看,像从他手上剥出来的血管,从他腕间一路连到对方手腕。
有点像是续命用的,谁续谁的命?不知道。
小王心脏直跳,怀疑自己是见了鬼。可是,这漫天黑气之中的伥鬼,他看得比谁都清,没有一个像她——她是活生生的人。
十三笑了一下,如春风叩檐牙,撞碎了铎铃。
他鬼迷心窍,跟她上了这无边的岸。
岸上不见白骨,唯见黄山曳地,寸草不生。土地燥的裂开无数条线,像一张巨大的蝴蝶羽翼,可是不流光溢彩,被钉死了似的,死气沉沉。
即便如此,路旁仍然零星地长着些桃花树。
和黄土地像老头和少女的赞歌,诡异至极。
小王纳了闷:“这桃花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哪儿都开?”
“想知道?”
问了自然是想知道。
十三止了脚,带他走到桃花树下。小王微微抬头,这花树又高又粗,个个生的张牙舞爪,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十三阴恻恻地:“这里的桃花树,都是死去的新娘长成的。”
小王不禁要问了:“新娘是什么东西?”
“人。”
开什么玩笑?可是十三不像在开玩笑,小王被吓到了,他仿佛凭空看到了树下吊着的尸体,如果,一棵树代表一个尸体,一大片树,就代表着,也许树下有千千万万个尸体。
也许有的还正发芽。
得,这一嘴就不该问。越想越恐怖。
小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太过抽象,无法具体,所以真正的爱憎忧怖到不了他身上,他因此格外胆大气壮:“她们为什么会变成树?”
“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小王挠头,从来不知还有人埋土里的事,比梦都要光怪陆离。出路出路:“那她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十三抽象地回:“她们发芽了。”
小王更抽象地问:“所以,她们都是活的?难怪没完没了地开花。”
“这是她们的眼泪。”
茂盛之下,千万个新娘的泪水,一一绽放。每一个途径过它们的人,都会将其看见。只不过,大多数人都只能见其芬芳。
这些桃花很奇怪,总是容易吸引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