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和我说很多话。
他说,西藏冬天多是晴天,雪都是夜晚下,像暗夜精灵,从来都是悄悄地下、悄悄地晴,和人似的。
他说,陕西的槐花蜜,颜色清浅,味道透亮,如水一般。吃药到底苦了些,哪日觉得药苦,可以加上一些,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大理夜晚最适合摆摊,一到夜晚,往来人群熙攘,很多乐趣就在这熙熙攘攘里,有时席地一坐,随便摆点什么,总能招来一两个可以侃大山的。
他说,鼓楼总是有风,风一吹,楼角铃铛叮当作响。挂在楼沿的许愿牌碰撞起来,两种声音混在一处,很是悦耳。
他说——
——每次拉萨下雪,总是莫名地想起你。你像是场雪,晴天不行、雨天不行,只在寂静无人时偷偷地下,而我,我是、白天的孩子。
——槐花蜜产于春日,人间四月天,千军万马的蜜蜂酿来的这碗蜜,是场春日的盛宴。可想起你,蜜忽然苦了。春日宴…春日宴…
——想在人群熙攘处寻你,无人相似你。
——和他们说话,不如同你写信。
——鼓楼的祈愿牌素来灵验,钟楼一角住着位和尚,经年累月睡在那里,很少醒着。他和我说,世人皆苦。所谓兰因絮果,他是独吞絮果后的烂柯人。接不接受,总要承受。
——我不认同——不信这是兰因絮果。
他说,我爱你。
我信了。
所以,我愿意等。
等啊等。
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总是满怀憧憬,憧憬着、某天和他一道游山历水,把这大好河山都看一遍。或是走他所走过的路、看他所看过的风景。
可,终究只是幻想。
有幸拥有公主般的待遇,并不因为,我是公主。而是因为,我天生有腿疾。我走不进绣布里的万千风景,连出门都不能。
我等来的,是他的杳无音讯。
等来的,是他女朋友“施舍怜悯”的探望。
等来的,是一场为他人作嫁衣的冥婚。
*
我不怪他。
他是我的哥哥。
我该祝他举案齐眉才对。
我,甘愿成为鬼。
啊……
甘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一刹那,梦醒了。
她的身体被业火焚烧殆尽、化飞灰、化云烟,化成一缕长风,浩浩荡荡,匿迹于当空月色之下。
目送鬼新娘消失,向十二默默流着泪。
说不上来为什么,莫名想哭。
旁边熟练地送了纸过来。她接住纸巾,没再掉眼泪。收拾好心情,她走出去,风很冷。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她一转脸,就看到对面站了个人。
是李朔?
不,是那只燕子。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再一刻,“李朔”变成燕子,猛朝向十二扑来。
向十二躲开。
“嘭”地一下,身后一道闷响。她回头——燕子撞在门框上,又滚落在地,血肉模糊。燕子扑腾了几下翅膀,似要从地面飞起来,却都以失败告终。
终于,燕子停下扑腾,翻身朝上,眼睛望着天空,流下了两行血泪。
向十二捂住嘴,满脸震惊。
*
走在大街上,月光照在身上,往来人群稀稀落落,一切寂静寥落,都让她草木皆兵。身上寒冷彻骨,没有任何温度。
走到拐角,一棵枣树拦在眼前。
向十二顿住步子,缓缓抬头,吐了口寒气。
“十三,你说,为什么。”
十三与她并肩,抬头看前方,枣树缝隙里装了一弯月亮。他叹道:“阿潜说,他得去趟精神病院。”
——王富贵没被打晕,只是装晕,支开“李朔”,方便他们对鬼新娘出手。
向十二偏头看他,神色复杂:“去看何琳?”
十三点头,又说:“想说,不明白的事,不用一直想,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叹道:“他们,本该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