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爸爸”两个字响起的时候,忆君仿佛被击中了,魇在原地不能动弹。
音源在窗外,很可能是乌鸦。但她白掉的脸并不是因为乌鸦。
向来敏锐的世民难得理解错了一次:“别怕,大约是乌鸦,我这就去撵走它!”迅速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唰”一声拉开窗帘。
果不其然,一只乌鸦停留在窗框上,眼睛红得血腥又纯粹。它张开嘴巴,吐出喑哑的声调:“爸爸!”
世民喜欢鸟类,却唯独不喜欢乌鸦,皱起眉头要将它赶走。
忆君忙上前阻止:“别赶它!”
世民将手收回,思索片刻会意:“你的头像也是一只乌鸦。”
“准确来说是渡鸦。”
“不管它叫什么,长得这样黑,又食腐,在古代便是凶兆!”他眄过清明的眼眸一笑,“可既然你喜欢,凶兆吉兆亦无所谓了!”
忆君垂下头,有些讪讪的——从未想过自己的喜好如此重要。“还好是你,换作妈妈,早就将它赶走了……”
话音刚落,乌鸦便跳跶着附和:“爸爸好,妈妈坏!”
忆君脸上瞬间露出上街了才发现裤链没拉的神情。她顶着微微红润的脸颊将它挥开。乌鸦振翅飞走了。
世民朗声大笑:“你让我别撵它,自己却撵了!”
“它满口胡言乱语,不撵不行啊!”忆君心有点乱,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话,心里却在想:这乌鸦什么来头,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后来乌鸦再也没有出现,忆君姑且将其解释为“巧合”,晾在一边不管了。
那晚世民跟楼下的小哥哥出去打篮球——他在小区里人缘极好,上至六七十岁、连他都要喊一声“前辈”的老爷爷老奶奶,下至六七岁还在玩泥巴的小孩,见了他都走不动道。当然,最爱他的还是那群年轻男生,隔三差五就上家里来邀请他去打篮球、踢足球、打羽毛球、健身……
世民忙得不得了。有一回他苦恼地说:“他们拉我出去玩便罢了,还硬要请我吃饭。我都已经三天没吃你做的饭了,心里怪不得劲!”
人怎么能这么受欢迎?忆君几乎迷惑了。但她也意识到自己将太多重心放在他身上。世民身边永远不乏人,那些不为钱不为利,单纯就是喜欢他的人。而忆君没有这种魅力,如果她不努力培养别的感情,那么有朝一日,世民会成为她的全世界。世民一走,她的世界就坍塌了。
忆君当然不允许自己走上这样一条钢丝。
于是那晚很巧:世民有约,忆君也受到魏瑰和郑北樾的邀请,到一家酒吧里喝酒。那家酒吧她们以前经常去。年轻人多不爱来,因为太死气沉沉了——谁让它开在一片林立的写字楼附近呢?就连郑北樾的银行、魏瑰的公司都在隔壁,可见它正处于本座城市的“低气压区”,繁华是给路过游客看的,压抑是自己背的。
煎熬了一天的打工仔,下班就到这里喝酒。说是喝酒,实则以抱怨为主,酒精不过是方便抒情的工具。什么时运不济、情路坎坷、事业曲折……大段的厌世言论把这家酒吧渲染成了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
当然,也不乏几个没眼力见的,选择来这种地方分享喜悦。这就跟到鬼屋谈情说爱一样奇葩。
在音量适中的交流声里,魏瑰黯然道:“我分手了。”
郑北樾猛抬头:“你也……”
魏瑰瞪大眼睛:“‘你也’?”
郑北樾抓住她的手,激动得很浮夸:“姐妹——”
忆君被夹在她们中间,倍感局促。
“你是什么原因?”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你年纪大,你先!”
魏瑰气急败坏地瞪了郑北樾一眼:“我前两天不是跟同事出去吗,穿了件一字肩。他好大反应,说不允许我这样穿。我说:‘你是什么东西,允不允许都来了!我爸这么说我都还要掰扯几句呢,你一个半道而入的小男人,敢跟我用这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语气?’骂了他六十多条,分了!”
郑北樾连连击掌:“好!”
忆君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你那同事是男是女?”
“女的!”
“这就没道理了……”
她忿忿不平地往喉咙里灌酒:“我是不爽他用‘允许’两个字,搞得我跟他的奴才似的,凡事都得经过他批准,什么玩意啊!”
下一个轮到郑北樾:“我男朋友跟我说,我得先怀上了,他妈才同意我们俩结婚。”
魏瑰突然嗨起来:“喔喔,经典台词!”
“我问他:‘为啥要先怀了?’他说:‘我妈怕你骗我。’我当时就:‘我去你妈了个逼!’”
“哈哈……”
忆君尴尬地往旁边看了看。酒保一边擦杯子,一边拿眼角瞟她们。
郑北樾骂骂咧咧:“我今天听歌,发现本地音乐少了四十首——狗日的音乐软件,居然偷偷删我歌!”
魏瑰道:“这算什么?我花三百多买了视频软件的年度会员,结果看电影还得单片付费!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逼死我才高兴?”
忆君默默听着。她当然不觉得她们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死要活,而是生活里有太多难以启齿、不便言说的苦涩,远不如“被删四十首歌”、“买会员还得单片付费”容易说出口。或许她们只是借着冰山浮出海面那一点可见的理由,发泄沉浸在海里那巨大的、不被看见的苦楚。
但她们俩都有一个优点,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为挫折停留,是她们活得潇洒的法宝。
她们迅速切到了下一个话题:“周五同学聚会,你来吗?”
忆君拈起一片玉米脆饼:“我们班?”
“那不然咧?群里有发啊,你没看到?”
“没。”其实她把那个群屏蔽了。
“哎呀,她不会来的啦,怕‘霸道总裁’有意见!”郑北樾没心没肺地大笑。
魏瑰拧起细细的眉:“用得着这么怕他吗……”
忆君不动声色:“如果不加班,我可以去。”侧过身子,从包里掏纸巾擦手。
期间,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下屏。魏瑰侧过眼,刚好看见屏幕上蹦出一条消息:“这里的生蚝好吃,要不要给你打包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