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煞青:“你是得了疯症不成,这么跟你娘说话?”转头就向秦妈妈解释,“夫人且别动怒!秦姑娘还是孩子心性,急起来了说话不过脑,咱们大人别跟她较真!秦姑娘让我借宿尊府,别说您不同意了,您就是同意,我也不敢去啊!她不懂事我懂事呢,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我心里有数!”
秦简一把拽过他:“可是您不住我家里,还能住哪儿?”
秦朗悄悄地道:“我去路边问问可有好心人愿意收留我,倘若实在没有,你便求你娘买一张竹席子给我,我寻一处僻静无人的草地睡去!”
“这也太将就了,您不是皇帝吗?”
“正因为我是皇帝,所以才得遵从礼法行事!你想想,咱们俩相识才不过数月,你便让我住进你家里,这谁能信咱俩是清白的呀?传出去,只怕有损你的名节!这姑娘家啊,名节最重要了,我万万不可图一时安逸,害你负上骂名!你也犯不着担心,我虽贵为天子,早年领军征战时,却也没少吃苦,夜里便是穿一身甲胄躺雪地里,也能睡着!这会子天气还热呢,只要不下雨,睡两三天草地也无碍!”秦朗一副拿定主意的样子,“我从明儿起就去找活儿干!虽说你们这儿跟咱们那儿大有不同,但身强体壮的汉子到哪儿都不吃亏!等赚到了钱,我再找家旅店借宿!”
秦简竟无言以对。
那边李叔叔对秦妈妈说:“若唔係就俾佢嚟我屋企住啰!(要不就让他来我家住吧!)”
秦妈妈气冲冲地看向他:“阿芮唔係返来住了乜,你屋企边度有房俾佢啊?(阿芮不是回你那儿住了吗?你家里哪里有房间给他?)”
“冇房,咪俾客厅嘅沙发佢瞓咯!呢个男仔仲係捱得苦嘅,我睇佢应该都唔会有乜好大意见……(没房,就让他睡客厅的沙发咯!这个男孩子还是能吃苦的,我看他应该不会有很大意见……)”
“你係咪傻???阿芮都有嗮男朋友啦,你俾一个来路不明嘅男仔返屋企瞓,佢唔介意佢男朋友都介意啦!实在唔得,我就揾间平啲嘅宾馆俾佢住,再催佢出去揾工。但系古代人喺现代,又可以做啲乜啫?睇佢个样,就净係可以出下/体力……啊,仲要同佢办身份证嗰啲事,真係谂到就头痛!(你是不是傻?阿芮都有男朋友了,你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孩子到家里住,她不介意她男朋友都介意啦!实在不行,我就找一家便宜的宾馆给他住,再催他出去找工。但是古代人在现代可以干什么?看他的样子,最多也就只能卖卖体力……啊,还要帮他搞身份证那些事,真是想到就头痛!)”
秦妈妈说着,狠狠地瞪秦简一眼:“一日最衰都係呢个死女包,乜人都带返屋企!(都怪这个死丫头,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秦简埋下一张灰灰的脸。
秦朗说:“夫人,您不必为我的事与秦姑娘怄气!这些天来多得您照拂,我方能痊愈,如此恩德,微末之身,实难酬答,请夫人受我一揖!”
他端起双臂,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秦妈妈连忙道:“你不用这么客气,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样,我先在宾馆开一间房给你住,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秦朗有些黯然:“我已多番叨扰,不敢再有所求!只盼夫人予我一张席子,好教我寻一处静怡之地安寝!”
她很诧异:“什么意思?”
秦简叹气:“瞓街。”
她和李叔叔立马跳起来,一个嚷嚷:“你这傻仔,有宾馆不睡睡什么街啊!”一个苦劝:“你来我家里住,我跟我女儿说说!”秦简也趁机搭腔:“我们这边绿化搞得很差,您找不到草地睡啦!”
而秦朗只是笑笑,嘴角那点弧度飘忽得很,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就连他自己也不习惯现在的自己——一个手上再无权力、周身褪去金箔的落魄帝王,只能寄人篱下、委曲求全……
并不是顶着“秦朗”这个名字,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普通人了。“朋友”这层关系的分量也很有限,不足以让他觉得花秦简家里的钱不耻辱——虽然秦简说,在古代他照顾她,在现代她照顾他,很公平。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公平的人”,只喜欢被依赖,而不喜欢依赖别人。
有霾从落寞的心境里渗出来,包裹住他。渐渐地不想说话了,只木然听着秦简三人用粤语叽叽喳喳地讨论。
突然:“你没地方住吗?”一个故乡的声音钻进了异乡的语境里。
他抬起头,“秦朗”的名衔随之掉落。
忆君站在不远处,被白色灯光拥着,淡淡然似一轮素月。
世民偏过脸,笑得生涩:“不必担心,我自有去处!”
她垂下头,认真想了一想,说:“我有一间闲置的屋子,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那儿。”
他用首肯的眼神说婉拒的词:“那怎么好意思?”
“再不好意思,也比被打扫草地的环卫工人撵要好吧?”
“你都听见了?”他的神情有一种粥样的黏糊,“既然早就到了,为什么不出来,却躲在暗处偷听?”
“你们说得正火热,我也不好打扰你们,而且……”她有点羞涩地望着他,“你无措的样子很可爱。”
世民嘴角压不住了,切着牙笑:“你从来都如此,偏爱看我挨训!”
秦简听他们的对话,心里很动荡——明明站得那样远,可是话却贴到了一起。或许他们潜意识里都在放纵?
秦妈妈与李叔叔面面相觑。
世民走到忆君身后,对他们拱起手说:“王夫人、李丈伯,多日搅扰,我心中实在不安。既然忆君那儿有地方可容我居住,那我便不再麻烦你们了!扰累之罪,望乞海涵。照拂之恩,来日我定涌泉相报!还请二位珍重,后会有期!”说完,深深一揖。
秦妈妈笑弯了眉眼,兴许是压在上面的重担落下来了:“那行吧,随你喜欢!”
忆君说:“我会照顾好秦朗的,请你们放心!”
这话真像结婚时新郎对新娘父母说的。所谓“眼神”、“语言”,都是灵魂的仆从,是它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气味。当灵魂犯戒了,它们很难不流露出禁果的味道。
带着世民下楼,教他怎么开车门,系安全带。车子一启动就是薛之谦的《演员》。没有比这更应景的了。
世民问:“你是真有一间闲置的屋子?”
忆君道:“明知故问。”
然后他就笑了。她很喜欢这种把话说到三分他就已经明白十分的感觉。廖弘宇可做不到。
每次闺蜜坐她的车,总抱怨她的歌单太老。然而忆君就是恋旧——歌喜欢过去的歌,人也喜欢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