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水间门口，孙忆君听见同事A说：“她还来上班呢？男朋友那么有钱，完全可以辞掉工作享受人生啦！”

同事B说：“没准人家就是喜欢cos打工人呢？”

同事C说：“对啊，就是立人设嘛——‘我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你的钱。你看，我现在还努力工作呢！’”

笑声像烟花一样炸开，可以想见她们弯曲的眉眼、颠簸的肩膀，还有鲜红得可以吞下一整个人的嘴巴。

孙忆君在门口站了二十秒，最终决定带着空杯子回到工位。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生气，但今天还好——反正秦朗晚上就出院了。中午吃饭，没有一个菜是她爱吃的，也无所谓——反正秦朗晚上就出院了。波动最大的是下班前，主任突然召集部门所有人开会。忆君的心情暗了一秒，但很快又敞亮起来——没关系，反正开完会大概八点，秦朗刚好出院。

跟她预想的大差不差，赶到医院，八点零八。这数字真吉利。出了电梯，右拐、右拐，然后左拐。秦简、秦妈妈、李叔叔和换好衣服的秦朗已经在1703门口了。

讲真，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还有点没认出来。或许因为他将乱成一蓬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又或许那件印着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与他古典的气质全然相悖？又或许他脸上的棱角被一种微妙的局促捂起来了，没平常那么高调？

孙忆君很奇怪：他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视线稍稍偏移，才发现其他人的状态都不大对：秦简和秦妈妈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李叔叔则讪讪的，想插话却又不敢。

秦妈妈说：“你买部六千蚊手机俾佢，仲话对佢冇意思？（你买六千块钱的手机给他，还说对他没有好感？）”音量不大，但五官看上去已经很烫了。

秦简罕见的硬气，昂首挺胸道：“佢係老祖宗嚟架，用慣嗮滴好嘢，我梗係要买最好嘅俾佢啦！（他是祖宗，用惯了好东西，我当然要买最好的给他！）”

说的是粤语，因此秦朗听不懂，只能频频看向李叔叔。而李叔叔只是露出为难的神情，什么也没说。

“佢係你边个老祖宗啊？（他是你哪门子的祖宗？）”秦妈妈问。

“呢个我唔讲得。（这个我不能说。）”秦简回答。

“点解唔讲得？（为什么不能？）”

“因为……讲咗你都唔信啦！总之我同佢之间，净係得出生入死嘅情义，半点男女私情都冇。你唔信嘅话，就……就算数啰！（因为……说了你也不信！总之我和他之间只有出生入死的情义，没有半点男女私情，你要是不信，就……就拉倒！）”

“你个死女包——（你这死丫头——）”秦妈妈的脸红成了番茄。

秦朗见形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二位且都静一静吧！这廊上人来人往的，母女俩吵个面红耳赤，也不好看是不是？”

秦妈妈立刻调转枪头，指着他骂：“你还好说，都是因为你，把我女儿的魂勾走了！她给自己买衣服都舍不得花三百块，居然花六千给你买了台新手机？你到底喂了什么迷魂药给我女儿吃？你是看我女儿缺根筋，人比较傻，就故意骗她，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秦朗的笑容顿时掺上几分无措：“秦夫人，您误会了……”

“谁是‘秦夫人’？我早跟她爸离了，要叫你就叫‘王夫人’！”

“是，王夫人！”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说，“令爱虽性情直爽、胸无城府，却也不是那等憨痴女子，会教一个认识不到半载的汉子勾去了心思！实际我与秦姑娘，素日也就是以兄妹之礼相待，一举一动皆把握分寸，断不存在夫人您所想的那些事儿！至于秦姑娘为何在我身上花恁大一笔钱，只怕、是看我出身显贵，吃穿用度尽是上等珍品，怕买一个价廉物给我，招致嫌弃……殊不知这些日子以来，我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心里很过不去。别说价廉物、次等品了，就是拿一块石头给我，我也心满意足、感激不尽！”

秦妈妈听了，脸上的大火转为中小火。

秦朗又歪过脖子，压低声音对秦简说：“你花大钱给我送这么个宝贝，可是情义深重，但我实在不敢收！别说你娘亲了，就是我女儿，平日里省吃俭用的，突然花一大笔钱在一个不知名的汉子身上，我也要怀疑！”

秦简努着嘴：“那你是皇帝嘛，我怕买个便宜货给你，有辱你的身份……”

他尴尬地笑一笑：“这些天来我吃的、用的、住的，还有治病所需的一切开销，皆由你娘包了，我哪里还敢在她面前端皇帝的谱？你不是也让我行动随性一些，别暴露了身份，以免吓着他们吗？既然如此，你就按普通规格来便好！当务之急是哄好你娘亲，说明白咱俩没那层关系！”

秦简点点头，想了一想，对秦妈妈说：“妈妈，我确实不应该买这么贵的手机给他。你养我十五年，我都没在你身上花过六千，当然也不能花六千在别人身上了！”这句用的国语，大家都听得明白，也都深以为然。

她继续道：“所以我会把手机退了，买一个普通价位的给他。你也不用多想，我跟他之间就是纯粹的战友情——我係唔可能中意上一个妻妾成群嘅男人。当然啦，佢眼高于顶，亦都唔会睇得上我呢个黄毛丫头。所以你放一万个心，我哋两个绝对某可能！（我是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妻妾成群的男人。当然啦，他眼高于顶，也不会看上我这么个黄毛丫头。所以你放一万个心，我俩绝对没可能！）”

前半段说的国语，后半段又说粤语了。

秦妈妈半信半疑：“你唔中意佢，点解咁听佢话？平时我港你又唔见听，佢一出声，你即刻就认错……（你不喜欢他，为什么那么听他话？平时我说你又不见你听，他一发话，你立刻就认错……）”

秦简皮笑肉不笑：“我呢啲叫‘屈服于佢嘅淫威之下’。（我这叫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佢究竟係乜人来??，又‘出身显贵’又‘妻妾成群’……（他究竟是啥人啊，又是‘出身显贵’又是‘妻妾成群’……）”

“唔港得，真係唔港得！（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李叔叔见气氛缓和下来了，忙堆出笑脸道：“既然问题都解决了，那咱们就先去吃饭吧？”

秦妈妈说好。秦简突然拉住她：“等等，我仲有嘢未港！（我还有话没说！）个手机咧，我就退返去啦，不过你要应承（答应）我一个条件……”

“乜条件？（啥条件？）”

“俾佢嚟我哋屋企住。（让他来我们家里住。）”

秦妈妈眼睛一瞪：“俾个大男人嚟屋企住？你係唔係癫咗啊！（让一个大男人来家里住？你是不是疯了？）”

秦简据理力争：“咁你唔俾佢嚟屋企住，佢住边啊？瞓街啊？如果你点都唔同意嘅话，我就同佢返古代了……（那你不给他来家里住，他住哪儿？睡街啊？如果你死活不同意，那我就跟他回古代去了……）”

话没说完，秦妈妈巴掌都抡起来了。李叔叔赶紧抱住她的胳膊：“大庭广众，留返啲面俾细路！（大庭广众，给小孩留一点面子！）”

秦妈妈咬牙切齿：“你仲话唔中意佢？为咗一个男仔，连屋企老母都唔要了！我先打跛你只脚，睇你点同佢返古代！（你还说不喜欢他？为了一个男孩子，连家和老妈都不要了！我先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跟他回古代！）”

秦朗看她头发都快炸开了，急得问秦简：“你跟王夫人说了什么，惹得她发这样大的火？”

秦简一边用手护住脸，一边格外冷静地说：“我让她同意让您来家里住，不然我就跟您一起回古代！怎么样，够讲义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