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弘宇愤怒到极点，整个人像被一颗灼热的钉子钉死在地面。而他身边有个影子在晃，偏过眼去，才发现忆君低垂着头，眼底有涟涟的水波荡漾。

她哭了？

为什么？

廖弘宇几乎要失控了，一边颤抖着扶稳脸上那副即将掉下来的温雅假面，一边拽着忆君往外走，同时头也不回地吩咐金秘书：“把钱留下，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再收回来。”

秦朗的声音悠悠响起：“秦简，把这箱子放门口，谁爱拿谁拿去！”

黄金律法，失效。

廖弘宇气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看走眼的不只是忆君，还有秦朗。

后来忆君回到病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旧念难相释，孤鸿寄远峰。

既然“难相释”，何必“寄远峰”？

忆君才意识到她比谁都不乐于看见这个男人落寞言弃的样子。

出院那天，廖弘宇没空，叫了金秘书来接她。经过1703号房，忆君还是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

金秘书说：“孙小姐，您就不要令我为难了，廖先生不希望您再与那个人有任何接触。”

孙忆君说：“我是去和他道别的。”

“可是……”

“你下一楼等我吧！”

金秘书不便再说什么，拎着她的东西下去了。

忆君迈入病房，发现秦朗——也就是世民——正睡着。于是她轻轻走到病床边，坐在那张空落了很久的凳子上。

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凝视他。就像站在玻璃罩外欣赏画作一般，任眼光流过他粗犷而不加修饰的轮廓，游走于他锋利的唇线，攀爬上他峥嵘的鼻尖，再流连到那对翘曲错乱如凤尾蝶的睫毛……

然而梦中似有风雨，掀得两抹蝶翅颤颤巍巍。秦朗呻吟一声，捏紧眉心，晃动脑袋，口中低低呓语：“住手……”

原来他又梦见自己被刘燮折磨，遭铁钉无情地贯穿血肉。

忆君见他脖子上覆着一层腻亮的汗水，取出纸巾为他擦拭。不料擦着擦着，他突然猛一颤栗，抬手攥住她的腕子。

忆君怔忡。

世民吃力地撑开眼睑，嗓音仿佛还蒙在梦里，混沌不清：“忆君？”

她柔婉一笑：“做噩梦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唇轻微颤抖着。然后一滴泪从眼角坠出，沿太阳穴划下一道清澈的痕迹。

忆君替他擦泪：“别怕，那都是假的！”

世民笑着叹气：“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敢这样没出息。”

他的眼神真烫啊！忆君在那温度下失语了，只好借擦汗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你这身装扮真别致，咱们那儿的人可不这么穿！”世民说。

“论好看，还是你们那儿的好看，只是不大方便！”她头都不敢抬一下，“我病好了，今天出院，走前再来看看你。你这几天怎么样了？”

“挺好……”他低声说着，随后又像对自己无奈似的，改口道，“不好。”

“什么意思？”

他用在冷水里浸泡过的嗓音说：“那日廖公子说，你为了照顾我，病情加重，我心里实在过不去！终究是我太自私，只一心盼着见你，以解思念之苦，却没顾及你也是个病人……可见我于你而言，就是个包袱。我若真心怜惜你，便该离你远远的，再不给你添麻烦。怎奈我这一颗心，几日没见你，便如那花离朝露、木去膏壤，速速凋敝颓败，枯若死灰！因而你问我‘这些天怎么样了’，我说‘好’，却也‘不好’。‘好’在我这身体是一日比一日好了，‘不好’在我思君心切，眷念入骨，不得疏解，几欲殒命……”

忆君听得嘴角不住往上抬，到那句“几欲殒命”时，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世民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一腔柔情里，冷不防叫她笑醒了，微微红着脸问：“你笑什么？”

“我笑……”她斟酌一下，“‘武二郎冷月葬花魂’！”

“谁是‘武二郎’？那‘葬花魂’又是什么由头？”

于是忆君把“武松打虎”和“黛玉葬花”的故事说给他听。“‘武二郎葬花魂’只是打一个比方，意思是你这人吧，看上去很威猛、很雄壮，可是心思呢，又特别细腻，像林黛玉似的……我是为这个笑，不是笑你话里的内容！”

她顿一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刚才那番话，让我很感动。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或许在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和妈妈，才会如此珍重我吧……”刚说完，又好像耻于情感流露过度，自顾自地笑了笑，埋下头道：“抱歉，我有一点忘乎所以了！”

世民酽酽地望住她，那眼神浓得几乎能发出酒香味来：“你这叫‘忘乎所以’，那我该叫什么？”

她不作声。静默间，感觉时光像旋转木马一圈圈转过，伴随梦幻而流丽的灯光，清越且烂漫的歌声。

直到手机响铃，她才惊醒一般。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一看屏幕，“妈妈”两个字像巴掌盖在她的眼睛。她示意世民不要说话，摁下接听键：“喂……嗯，还在医院……大约四五点的样子吧……你晚上过来？不用，我自己做饭就好了……不用，妈妈你休息！真的不用……唉，你喜欢吧……”

忆君再“嗯”了两声，便挂下电话，起身对世民说：“我该走了。”

世民点头：“好，保重！”他说话时咬着腮角，看起来很隐忍的样子。

隐忍什么？

忆君刚转身，准备离开，他的手就从后面探过来，拈住她的食指。忆君回头，蓦然撞上他滚烫的眸子：“你还会来看我吗？”他用求情的语气问。

忆君的内心很动荡，视线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被摄在他脸上——想象一个粉红色的梦魇笼在身后，温柔地引诱她一错再错？她明明是来和他道别的，可是说了那么多，也没舍得吐出那两个字。

世民看她一直不说话，眼神愈发悲凉，握着食指的手缓缓往下坠去。

然而就在松脱前一秒，忆君挽住了他：“当然！”

她微微一笑，带着将错就错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