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边,妖鸟王将尖爪拿开,底下的妖孽早已殒命。太宗伏在它背上,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妖鸟王蜷起爪子,将他捞起,送至尖喙前。太宗指节抽动,想引弓射之,无奈身负重伤,已动弹不得。眼看尖如铡刀的喙渐次逼近,他睁圆怒目,咬紧银牙,大有一股宁死不屈的气概。
妖鸟王端详他片刻,又睃趁一番四面妖孽的尸体,张嘴嘶笑两声。
太宗不解,却看其咽喉深处伸出一根细管,直往自己胸口去。
它要做什么?太宗心乱如麻,然毫无挣扎之力,也只能任其宰割了。
那细管扎入他心窝处,开始鼓胀,一股子滚烫腥浓的液体注进来。太宗难受得紧,只觉自己溺入了一片黑海中,意识渐次模糊。
那厢秦简正全速赶来,途中见鸟妖在上空盘旋,心感不妙,遂掏出怀表应付。岂料表盘上,承载着太宗生命的指针“初”已开始往回倒流。
秦简惶恐:“不!”用手指卡住指针,企图不让它归位,可到底是白费力气。太宗的性命已轻如云烟,即将消散。
偏偏在她心慌意乱之际,空中倏地掠下一抹黑影。秦简心内一惊,试图屏气凝神,调用短针,谁知这回它竟毫无反应。
妖孽振翅一挥,风卷林木,她就这么被吹到几里开外的地方去,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再起不能。
怀表脱手,滚到不远处一堆碎叶中。秦简挣扎着扬起脸,眼睁睁看着“初”之针以平静而不可挡的态势,回归原位。
一时间,眼泪似喷发的岩浆,滚滚流溢下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剜出血来——
马青漪说得对,她什么也改变不了,折返回来,也不过是徒然搭上一条性命……
阴风飒飒,妖唳阵阵,皆似一种无情的嘲笑。
秦简趴在泥地里,悲痛欲绝,只能抡起拳头不断地叩击地面,心中暗骂自己——
哭,你就知道哭!哭能让太宗回来吗?哭能让毛毛回来吗?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变强,什么时候才能用怀表逆天改命、而不是拿着它目睹同伴白白死去?
锋哥说过,如果不能用精力调度时间的话,就只能以寿命作为代价。这句话固然可怕,但也成了当下唯一的解法——在精力不足的情况下,只能牺牲寿命来博得一线生机。
长针是穿越,目下不适用;短针是短暂地暂停时间,在当前局面下难免鸡肋,用不出什么效果来;能将物体恢复到初始状态的“初”之针,是功能最为强大的,可是该怎么用呢?
秦简遽尔一震,颤抖着别过眼,睇向后方——她的背上,正是瑾的头颅!
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冒出来:“怀表,你能让瑾苏醒十分钟吗?”她撑开干哑的咽喉。
云霄传来声声凶煞的尖啼,数头妖孽正盘旋着飞向她。
“我愿意献祭自己寿命的百分之十,换瑾复活十分钟。如果百分之十不够的话,你要取多少便取多少,总之、总之我只需要瑾复活十分钟而已……”
躺在不远处的怀表沉寂半刻,渐渐焕发出幽微的光芒。秦简身后骤然现出一个年轮图案,最外圈慢慢缩减,化作一缕光尘,汇入表盘上的“初”之针。伴随指针偏离原点,秦简背上的包袱里霍然流出一条尾巴,愈长愈大,如银河奔涌向彼方。
正打算进攻的妖孽见状,纷纷停下,惊骇地望住底下那蓬如莲花般绽开的九尾。
突然,一条尾巴摆过,与一头妖孽相撞。那妖孽立时被点燃,浑身裹着幽魅的狐焰,哀叫着跌下高空。
秦简支起身子,怔怔地回过头。一抹巨大的狼神幽体端坐于她身后,正以悲悯的目光俯瞰着她。
秦简看得神魂出窍,以至于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只痴痴伸长胳膊,想要触碰它。
另一边,妖孽自知不是狼神对手,纷纷调头逃离。狼神挥动九尾,将妖孽一个个缠住、扼杀,有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远方的妖鸟王见林中漾出绯红幽光,感知强敌逼近,立马震骇地扔下太宗,展翅飞走。
狼神又岂会放过它?尾巴蜿蜒行出数里,飙上高空,似藤枝千万,势要将其绞杀。
妖鸟王躲闪不慎,被一条尾巴逮住,其余尾巴纷纷跟上,将它死死缠住并往回收。
妖鸟王惊恐地瞪大眼眸,与狼神面对面。后者已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其吞入腹中。它嘶叫着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最终被狼神一口闷下。
至此,山上的妖鸟被尽数消灭。
秦简低头一望手中的怀表,“初”已迫近原点。看来,是没机会叙旧了……
岑寂中,狼神的幽体开始解离、消散。秦简仰起湿漉漉的脸颊,在泪水中开出一片极灿烂的笑颜:“毛毛,等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狼神低嗥一声,似是对这话的回应,随后便彻底消失,变回一颗头颅自空中跌落。
秦简忙跑上前接住它,抱着它啜泣:“谢谢你,结束了这一切……”
妖孽既除,然而她尚且不能离开,只因还有要务在身——寻觅半日,秦简终于在一颗残败的树下找到太宗。他脸上尽是风干的血迹,双眸紧闭。
秦简蹒步至他身边,悲不自胜,嚎啕大哭:“对不起,如果不是把怀表给了我,你也不会……”
她实在不忍心说那“死”字,只是痛恸地把头埋进他胸口。
然而这一埋,却感觉到温度。秦简心头一热,将耳朵挪向其心窝处——
“噗通噗通……”
细微的声动涮去她满眼悲伤。秦简喜得不能自已,伸手轻轻推搡他:“陛下?陛下,您醒醒,陛下……”
太宗眉宇一皱,沉吟一声,徐徐睁眼。
“陛下,您醒了!”秦简万分欣喜。
他迎着她的笑脸,似乎还未清醒:“秦简?你怎么在这里……妖孽呢?还有马姑娘,她平安逃离了么?”
秦简握住他冰凉的手:“妖孽已全部解决了!至于马姑娘,不出意外的话,也已经安全抵达山下!”
“太好了……”他虚弱地咳嗽两声,在秦简的搀扶下坐起,动作牵扯到胸部伤口,疼得连连捯气。
秦简紧张地问:“您是哪里受伤了?”
太宗甩一甩迷蒙的头脑:“好像哪儿都伤透了,却又好像并无大碍……”
恍然间忆起妖怪曾用口器刺穿自己的胸膛,赶忙扯开衣襟看一眼。但见伤处结痂,血早已止住。
他如释重负,可随即又满心疑云——妖孽以口器穿胸,并非是为了杀他?那注入进他心脏的液体,又是什么?口器扎出的伤口并不浅,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行止血结痂?
正自想着,隔壁传来秦简惊叹的语声:“话说,陛下,您都七窍流血了,还能活下来也真是奇迹!”她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他。
太宗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真怪事儿了……”却也无心力深究,只支着地板站起身道:“咱们先不管这个,下山再说!”
秦简踟蹰稍刻,嗫嚅道:“那啥,我跟您说一个事儿,您千万别紧张。”
太宗拍去身上的草屑,头也不抬:“你说!”
“那根让您重返人世的指针,已经回到原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