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高挂,红火得盛气凌人,仿佛要把夹道草木都蒸得滴下绿油来方肯罢休。花光柳影下徜徉着两道清亮的语声——
“lei——”
“雷——”
“sai——”
“赛——”
“man——”
“门——”
“李世民(粤语发音)。”
“雷simon。”
秦简与太宗对视一眼,噗哈哈地笑出来。太宗也不臊,只跟着她笑:“怎么,我没念对?”
“陛下您怎么还会英语?笑死我了,哈哈……”
“‘英语’又是什么话?”
“外国人说的。”
“那不就是蛮夷的语言?”
“是啊!我还得为了蛮夷的语言背生背死呢,真是没天理……”
“雷simon,雷simon。”太宗又嘟嘟囔囔地念了好几遍,欣然笑开,“趁着赶路这会儿,多教教我粤语,来日若咱们真到了岭南,我便不用带着你做译语人了!”
“这个您不必担心,虽然岭南有不少人说粤语,但讲国语大家也听得懂。”秦简说着,声调突然沉下去,“而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呢……”
太宗晓得她是触碰到伤心事了,遂将语气放得倍儿柔,安抚道:“回不去的话,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吧!我会担起你父母的责任,将你照顾好!”
秦简心内动容,嘴上仍说俏皮话:“不是哥哥吗?”
“傻丫头,我是看着二十岁,实际已年过半百了!”太宗淡淡一笑,“可是多得你,我才能回光返照,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往后尽可把我当父亲倚靠,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过上一天苦日子!”
他言辞真挚,态度诚恳,令秦简大为感动,泪眼潸潸。此话暂且不题。
却说这一路上,他们碰到了不少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赶路人。太宗心下疑之,便逮了个年轻的小伙子问:“你们是一个村的人在搞迁移么?”
那小伙子连连摆手:“不是迁移,是逃难!”
“逃什么难?”
“咱们郡从去年起就开始闹妖患。那些长着大翅膀的三足鸟怪,不时便来抓人吃,把庄稼、房屋都给破坏了。上报朝廷,朝廷也不信,不肯派兵救援……不过派兵估计也没用,人哪里能打得过妖怪呢?咱们打不过,自然只能跑啦!你们也别再往前了,仔细给怪鸟叼了去!”
太宗与秦简对视一眼。秦简问:“那咱们要不改道?”
太宗没理她,只问小伙子:“你们那地儿叫什么名?”
“武阳郡。”
太宗转头对秦简说:“你跟着他们去避难吧,我要到武阳郡看看情况!”
“不行,武阳郡有妖怪呢,可不是咱们这些凡人可以对付的!”没有人比秦简更清楚妖怪的力量了,若无瑾在身边,哪怕手握怀表,她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武阳郡受妖患侵扰,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你放心,我也就是去视察一番,并不会招惹那群妖孽……”
“那也不行!妖怪一旦盯上你了,你连跑都跑不掉!”
太宗笑着拍拍她的小脑瓜:“你放心就好!快,跟着他们去吧——”
“不行!”秦简拳头一握,把心一横,“如果你非要去,那我也去!”
“别胡闹。我只身一人,尚且能保护好自己。你身薄力弱,遭妖怪缠上哪里还跑得掉?”
“我虽然弱,但也有几分经验。你忘记我背上背着谁了?”
“他是死的,真遇上危险可护不了你。”
“反正我要去!没理由只许你胡闹,不许我胡闹!”
太宗拗不过她,只得无奈一笑:“那你可别后悔。”
“绝对不后悔!”秦简撇过脸,看看自己背上的书包——你一定会保佑我的,对不对?
行至傍晚,远远看见武阳郡城门。不断有人背着大包小包出来。进城之前,城门的守卫还劝他们到别处去,别来蹚这摊浑水,但太宗心意已决,他们也劝不动。
入城后,但见街巷萧索,遍地狼藉。不少屋舍遭妖孽毁坏,砖瓦碎了一地,屋主们站在屋外号哭;无家可归的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小孩喂水,摊贩苦着脸收拾被抓烂的菜叶……
目睹此景,秦简少不得义愤填膺——若瑾还活着,轻轻松松就能把那群怪鸟全解决了!可是瑾不在,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望洋兴叹……
走着走着,倏闻一阵尖锐的啼哭声:“你可说清楚了,咱家闺女到底是怎么不见的!”循声望去,一位衣着光鲜的贵妇人正站在某座豪华宅邸的门口,揪着一名年轻公子不放。
那年轻公子眼神闪烁,口里一个劲道:“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那怪鸟呲溜一声从天上下来,就把马姑娘抓走了!”
妇人瞪着泪涟涟的双眼质问:“你堂堂男子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家闺女被抓了去?她还是你未婚妻呢,遇上危险你就抛下她自个儿跑了?”
四下都是人,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奋力挣开她的手,理一理被抓皱的袖袂:“你这话说得好笑。她是我未婚妻不错,可我就是什么神仙吗?那妖怪一道爪子都比我整个人大,你要我如何?莫不是我陪着马姑娘一块儿死了,你老人家才安心?”
妇人气得直拍大腿:“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看你长得好模好样,还以为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没想到是未婚妻被妖怪抓走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窝囊废!”
秦简听得正入神,太宗已举步靠过去:“这位夫人,敢问令爱是被妖孽掳走了?”
妇人一转头,见太宗飞眉入鬓、顾盼炜如,好个盖世英雄的模样,不由急病乱投医,抓住他的手央求:“正是!你可有办法救她回来?咱们马家是开金铺的,只要你能将咱闺女救回,就是要一座金山,咱也炼给你!”
太宗微微一笑:“您先别着急。我是初到武阳郡的行客,尚不了解那是什么妖怪。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咱们坐下,慢慢说?”
一旁静听的公子嗤笑一声:“搞半天,原来是个骗饭吃的!我告诉你吧,那妖孽一头就有一栋房屋那么大,爪子轻轻一挠,人便分作两半了。你有那本事,能从它们手上救回马姑娘?”
太宗不愠不恼:“纵使没本事也要试一试,不然就由得它们残害马姑娘吗?她还是阁下没过门的妻子,阁下就不心疼?”
公子无言以对,忿忿地别过脸。马夫人观太宗举止,笃定他是个不同寻常的奇男子,便带回家去,以美酒佳肴款待。秦简一并随行。
二人填饱肚子后,便与马氏夫妇商讨营救马姑娘的计划。马老爷说:“那些妖怪住在西边的虞山,长着黑漆漆的翅膀,人面三足。由于它们体型巨大,寻常的弓矢根本伤不了它们。我想,也就只有守城用的巨弩可以,但那玩意儿太过笨重,还没搭起来就被妖孽一爪子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