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场上鸦默雀静。
滕王痴痴地望着他,好半天了方扭头问旁人:“孤是不是醉了?他怎么长得和二哥一模一样呢?”
旁人听言一震,却只当是醉话,堆着笑道:“大王必定是喝多了!太宗皇帝已驾崩数十年,怎还会出现在此呢?”嘴上如是说,眼睛却止不住地往太宗身上瞟。
“说得也是啊……”滕王捋着胸口,强撑起气势瞠向太宗:“你这家伙,装什么……”
一见他剑眉倒竖、眸色凌厉,立马又馁下声线,两腿发软地抓着左右哼哼:“不不不不是啊,这还真就是他老人家!孤以前常被他叫回京城骂,他发怒是什么模样,孤再清楚不过了!”
众人一听,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
趁此间隙,太宗猛地拽过滕王,凶巴巴地警告他:“你在外头少给我惹是生非!这店家上了隔夜菜,你批评两句便是,怎能真要人家请客?堂堂一品亲王,也不嫌寒碜,我在旁边坐着都脸红!”
滕王估计啥也没听进去,只一个劲地告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二哥你说什么都对,二哥你不要再把我打发到偏远地方去了!店家给我吃隔夜菜我不计较了,滕王阁建完这一个我也不会再建了……”
太宗一怔:“你又建了滕王阁?”
滕王顿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讪皮讪脸地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不建了不建了,这是最后一座!二哥你也晓得我小小年纪便丧父,哥哥们又早早就藩了,没什么人搭理我。我也只能把心思放在修建楼阁之上了……”
“少扯臊!没人搭理你和你大兴土木有什么关系?我可警告你,再胡乱修建殿宇耗费民力,我就让圣上把你打发到岭南去!”
一旁的秦简贱兮兮补充道:“那里有超多飞天大蟑螂哦!”
滕王赶紧赔笑又赔罪,满口“不会了”、“不敢了”、“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太宗这才收起怒容,抓过秦简就往外走。
恰逢另一名小二端着菜上来:“诶,客官你不吃了吗?”
太宗冷冷一摆手:“不吃了。菜要是做好就送到滕王那桌,他请客!”
秦简心内嘀咕:真是个好哥哥……
那厢滕王仍追在后头嚷嚷:“二哥,您回京了,别忘记在圣人跟前美言弟弟几句!上回圣人赏赐诸王,给别的哥哥都赐了宝贝,唯独给我赐了麻绳。您说,他对我这个皇叔是不是太薄情了?”
太宗无可奈何地摇头,口中喃喃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十二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秦简笑道:“元婴,这名字里带‘婴’,自然是跟婴儿一样咯!”
他恍然大悟:“还有这说法?看来得给他改个名儿了!”
后来俩人换了个地方吃饭。太宗狼吞虎咽,秦简倒是一副没胃口的样子。太宗因问:“怎么了,肚子还没饿?”
秦简撅起嘴:“不好吃。”
太宗嗔她:“不好吃你就不吃了?敢情你比皇帝还挑食!”
“那古代当皇帝也没什么爽的……”
“少胡说!这一米一粟都来之不易,你不把碗清干净,不许走!”
秦简兴味索然地捧起碗:“是是是,奴才遵命!”
用过晚饭,离就寝时分还有一会儿,秦简便到太宗屋里坐坐。她打开手机,得意地炫耀相册里的美食:“假如我们能回到现代,我一定要带您去喝广东的早茶。您看,这些都是我爱吃的点心:水晶虾饺、爆汁小笼包、咖喱金钱肚、糯米鸡……”
太宗看得垂涎欲滴,恨不能钻进屏幕里大快朵颐:“怪道你嘴挑,原来你们那儿都能把肉当饭吃了!菜式也多得很,千奇百怪,样样别出心裁。我这个皇帝,吃得还不如你们那儿一个平民好!”
“嘿嘿,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来广东必吃白切鸡。不是我说,广东的鸡超级鲜,您看这个,皮脂就像果冻一样,入口即化……还有这个牛小扒,肉巨嫩,一进口全是奶香味……这个是生腌,我背着我妈尝了一回,虽然可能有寄生虫,但耐不住它是真的好吃啊……”
秦简看着那些照片,鼻头忽然有些泛酸,声音也因此断了档。
太宗虽是个彪形大汉,心思却极细腻,觉察到她的哀恻,便温声询问:“想家了?”
秦简拭一拭眼角:“也不算吧!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回不去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她看着照片一角那只小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有人再也回不来了。”
太宗瞥一眼屏幕:“他就是那个小妖怪?”
秦简点头:“嗯。除了妈妈,毛毛就是对我最好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定地陪在我身边、守护我……”话音一顿,眉眼间满负痛楚,“可是这么好的毛毛,却突然死掉了,就因为我无节制地使用怀表……”
“你又不是有心的!”
“但他也是因我而死!如果我是怀表的适格者,以后还有机会带他回来;如果不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害死他的自己!”她泣不成声,“几个月前我才跟他说过,幸好妖怪的寿命有成百上千年,否则他走在我前面,我会很难过的,谁知道……”
太宗默默听着,亦难免心生感伤——他何尝不能体会这种心情?情到深处,那人便成了你自身灵肉的一部分;她走了,灵肉也脱落一半,剩下那半无时无刻不作痛,提醒着你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思及此处,他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恍惚间感觉有一只手在脸上轻蹭——“都是那么多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