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准时沸腾。
秦简将脑袋从校服领口中挣出来：“帮我检查一下作业都放进书包没有！”
浴室门外悠悠地传来一声：“好。”
厨房里，面包机“叮”一下弹出两片烤吐司。秦妈妈麻溜地给夹上煎鸡蛋、培根和几片生菜叶，用塑料袋装好，塞给冲出房间到门口穿鞋的秦简：“作业都拿齐没有？”
“拿齐了。你还给我做了早餐呀？”
“今早不用开会，晚点到应该也没事。现在的学校饭堂不可靠，能少吃一顿是一顿！”
母女俩换好鞋，双双出门。
在车上，妈妈说：“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得加把劲哦！”
秦简啃着热腾腾的三明治：“我已经是在往死里学了。”
“也不至于那么拼命。我就是怕你前面几次模拟考发挥不错，后面反倒松懈了……”
“才不会咧，我是要努力上一中的人！”
妈妈笑了笑：“你有这雄心壮志就好！”
秦简今年十五岁，正面临人生中第一次大考。
三年前，她将瑾——也就是毛毛，带回了家；两年前，爸爸妈妈离婚，妈妈终于告别家庭主妇的身份，重归职场。原本秦简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瑾的存在，但后来见她鲜少在家，便干脆不提了。
于是她们过上了明面是两个人、实际是三个人的生活。偶尔秦简也会提议买一些男人的鞋子、衣服，美其名曰“家里挂点男人的东西不容易招小偷。”妈妈一听，好像确实有这种做法，便同意了。她哪儿知道家里是真有个男人——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小孩。
今晚妈妈加班，瑾可以光明正大地到客厅看电视，秦简则在饭桌上写作业。
电视喧嚣了老半天，忽然插入瑾闷闷的一声：“喂。”
“嗯？”她头也不抬，原子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你就这么爱读书吗，都下课了，回到家还闷头学。”
“谁会爱读书？”秦简嗤笑一声，“我是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
“不好好读书，以后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没钱……”
“所以你这么辛苦，都是为了钱？”
“对。”
“那你别学了，我回古代挣钱养你。”
秦简抬头望一眼他袖珍的小背影，忍俊不禁：“你怎么挣钱？”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杀人除妖。”
“我去，你可千万别！”
“你要是不喜欢我杀人，那我就只接除妖的活儿……”
“我是不想你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你就在这里做你的小孩儿，其他啥也别想！”
秦简还记得三年前，冥灵法师说过，瑾自幼被妖族抛弃，靠做娈童为生。那时她并不知道何谓“娈童”，只暗中记下，回家查找释义。后来她对着字典那一页发了好久的呆。
原来真相那么难看。
原来大人的世界这么脏。
当然也有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小孩，瑾说他被一个术士下了显魂咒，露出了灵魂最真实的一面。秦简听罢，嘴上揶揄他骨子里幼稚，心中却在暗暗替他流泪——因为过早被拽入成年人的世界，所以他的灵魂拒绝长大了。秦简因此决心要补偿他一个完好的童年，只是不知道迟来的还算不算数。
瑾说：“我只有在很生气、很自信或者是很坚强的时候，才能变成大人。”
秦简说：“没关系啊，你想做小孩就做小孩，想做大人就做大人。如果你想永远不长大，那我就为你创造一个不需要长大的世界！”
那天到家楼下买零食，无意中看见对面一栋楼的窗户里伸出了一只拿牛奶的手。秦简大部分时间都很迟钝，但在那一刻，她居然反应过来了——高空抛物！
楼下还有小孩子在追逐玩耍。眼看那只手就要松开牛奶盒，秦简掏出怀表，暂停了时间，过去将孩子拉开。
恢复时间后，小孩发现自己出现在另一处，很是疑惑。而没过多久，他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牛奶摔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尖叫声炸开。小孩的妈妈冲上前查看情况。秦简说：“阿姨，我刚才看见了，这牛奶是从十七楼扔下来的，您看要不要报警！”
殊不知她目睹了十七楼住户高空抛物，某个凑巧经过的人也目睹了她的“移形换影”。只见那人掏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喂，锋哥，我好像找到怀表了！”
当然，秦简对迫近的危机是毫无知觉的。
到了周末，她早早赶完作业，带瑾出去玩。同学给她介绍了一家农家菜，特别好吃，就是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巴士。从市区到郊区就是一场从高楼大厦到自然风光的返璞归真。
瑾趴在车窗上，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下不来。秦简笑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带你来！”
“要花很多钱吧？”
“坐个公交能花多少钱？就是菜别点太贵就行了！”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点了半只烧鸡、一例叉烧、一盘禾虫蒸蛋还有一锅上汤南瓜苗。秦简说吃不完也没关系，可以打包回去明天吃。
瑾抓着鸡翅膀啃，小嘴吃得油光锃亮。秦简见他这副邋遢的吃相，又是爱怜又是好笑，将他牵到跟前，拿纸巾给他擦：“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甫一说罢，嘴里便被塞上一大块叉烧。瑾咯咯直笑，手上全是酱汁。
秦简的脸被弄脏了，也不生气，逮着他的小手使劲擦：“拿筷子，小笨狗！”
“你叫谁小笨狗？”
“叫你呢！”
“我是狼！”瑾龇着一口奶牙，作出凶狠的模样。秦简在他脑门上弹一下，完全不当回事。
吃饱喝足后，天已经黑了。俩人往巴士站走。郊外人少，灯也少，路上黑漆漆的。秦简心下生怯，紧紧抓着瑾的手。
瑾说：“你别这样。”
秦简缩着脖子：“咋样？”
“每次你很害怕的时候，我就想变大。”
她愣了一下：“不好吧？”
瑾抬眸睇向她：“你不喜欢我长大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