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稚嫩的手，扣上她微微颤抖的脊背：“没关系，我会保护你。”——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拥抱。并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有一丝被珍重的喜悦。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期待的就是这种相濡以沫的感觉，哪怕外面的世界再糟糕，能与一人相拥着取暖，足矣。

那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小孩，终于在这个胆小的女孩怀里，找到了归宿。

然而一声门铃惊破了毛毛的梦——“记住啦，你在房间里，千万不要出来！”秦简说完，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客厅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简简，你看妈妈带了什么回来？”接着是秦简夸张的欢呼声：“哇，是绿豆饼！”

“不是绿豆饼，是鲜花饼，吃着可香了，你拿一个尝尝！”

毛毛站在房间门口，落寞的神情被夹在门板与门框之间，扁了。

妈妈走进客厅，坐在他们一起看奥特曼和恐怖片的沙发上：“我还以为出去玩这么久，回来家里会一团糟呢！”将秦简拉到跟前，欣慰地抚着她的小脑袋，“看来我们简简真是长大了！”

秦简赧赧地笑。妈妈又站起身，走进厨房，摘了围裙系到身上：“这几天估计你也没吃什么好东西吧？妈妈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给你做你爱吃的！”

天色渐晚，秦简打开那一盏橙子灯。妈妈将她最爱吃的辣椒炒白菜、香葱煎蛋和红烧猪肉摆到桌上。

秦简拿了个盘子出来，哗哗装上一大坨米饭，又拣了些肉菜。

妈妈看得不明所以：“你干嘛？”

“我想拿回房间吃，作业有点多……”

“嗐，小学的作业能有多少？在这里吃完再回去写！”

秦简不敢违抗，转头偷瞟一眼门缝里的毛毛。他依旧站在那儿，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分不清此彼。

秦简做了个口型：等我。

他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将房门拢上，转身溺入孤寂的夜。

后来等妈妈去洗澡了，秦简才从冰箱里拿出剩饭剩菜给毛毛吃。看着毛毛低头吃冷饭的模样，秦简很心酸：“冷了，是不是不好吃？”

毛毛头也不抬：“好吃。”

于是秦简心里更加难过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晚她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将毛毛送回古代，找一户人家收留他。古代人都喜欢男孩，只要毛毛收起耳朵跟尾巴，隐藏好身份，和人类一起生活肯定没问题的。把想法告诉毛毛，后者意料之中的没说什么，整个人乖巧得很木然。

秦简心想：应该是无所谓吧？她当然不知道送走毛毛就跟捅毛毛一刀没区别，更不知道自己即将带他去的地方就是那晚他差点被打死的村庄。反正她就以一种残酷的天真，带着毛毛回到了古代，挨家挨户叩门，问有没有要男孩的。

第一个应门的是个老大叔，拿眼睛在毛毛身上划了又划，像在解剖：“这是男孩儿？你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没骗你，毛毛就是男孩。”

“是不是，得进屋脱了裤子让我瞧瞧才知道。”

秦简闻言大怒：“喂，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若无其事地翘起小指，掏了掏耳朵：“我家已经养了三个赔钱货了，你再塞一个过来，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如果是能干活的男孩，我收，但前提是得让我验验货。不然错要了女孩，还得转手卖出去，麻烦得很！”

秦简啐道：“那你还是攒钱买一头牛去吧，傻瓜！”

双方不欢而散。

她大约是乐天派，问了一家不成又问下一家，下一家不成又问下下一家。忙活了整个上午，一无所获，她却还有心情哼小曲。

毛毛牵着她的手，就像一个随时会被松开丢弃的玩偶。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索性开口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把我留在路边吧。”

秦简断然道：“当然不行！”

“为什么？因为把我留在路边比把我扔给别人更像抛弃吗？”他苍白地笑了。

秦简怔住：“我没有要……”

“其实抛弃我也没什么。”毛毛低下头，“毕竟是我一厢情愿地跟着你回了家。”

秦简急了：“我不是要抛弃你，我只是……”

话未说完，一阵凛风刮过，裁断她的字句。待秦简回过神来，毛毛已瞪着眼睛软软地倒下去了，落地一刹现出原形。

血在他身下漫开。

秦简大惊失色：“毛毛！”想弯腰扶起他，却不料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缠住，一把抽到十米开外。这下她看清了那对毛毛动手的人：浑身罩着乌黑光亮的法袍，头戴木质假面，眼睛发着亮熠熠的绿光。

他半举着手，身前悬浮一个阴阳法阵，草木从中萌发，一路蔓延到秦简身上。

秦简死命挣扎：“放开我，你这个妖怪！”

他轻轻一摆手，木枝便像头颈似地垂低，将秦简送到他眼前。他凝目端详片刻，状似疑惑地问：“身上没有妖气，你不是妖怪？”

秦简“哈”一声，尚来不及骂他，便有村民兴高采烈地跑上前：“不愧是冥灵法师，轻而易举便识破了妖怪的伪装！”

法师？秦简一愣，嘴上质疑：“穿成这样哪儿像法师，巫师还差不多！”

村民叱道：“不得无礼！冥灵法师可是大名鼎鼎的阴阳术师，曾驱除不少妖孽，你小丫头不懂就别乱说！”

冥灵法师烁灼的眼眸紧扣着她：“你既是人类，为何要与妖孽为伴？我看妖孽被击倒后已显露原形，而你仍想上前帮他。所以你不是被他蒙骗，而是明知道他身为妖孽，却仍留在他身边，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秦简待要反驳，可转念一想，毛毛此刻受了重伤，与其和法师对着干，倒不如求他放过毛毛，于是软下声道：“毛毛不是坏妖怪。他跟我在一起很久了，从来没伤害过我。”

“他当然不会伤害你！”冥灵法师冷笑，“你可是协助他潜入人类村庄的同伙，他又怎么会伤害你呢？”

“我、我只是想给毛毛找个家而已……”

“妖怪都会吃人，你不知道么？”

“毛毛不会吃人。”

“迟早会的。”

秦简见劝他不动，只得另想办法。好消息是她带了怀表在身上，坏消息是怀表在她背后的书包里，根本碰不着。

那厢冥灵法师对村民说：“妖狐的肉吃了可以辟邪，但那是只小的，估计没几两肉。你们且让孩子先吃，毕竟他们心智尚未成熟，最易受妖魔蛊惑。”接着剔起眼，漠漠地瞟了秦简一下，“这丫头常年与妖孽为伴，身心难免沾染上邪气，我打算将她带到北灵山进行净化仪式。村中若有她的亲戚熟人，你们便代我转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