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人群议论纷纷，说这丫头片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得罪镇上有权有势的纨绔公子。

瑾亦没料到她会给自己出头，只暗暗诧异。

那纨绔子弟脸都青了，要笑不笑、要怒不怒的：“啊？大人说话，有你这小屁孩插嘴的份儿吗？”

小女孩一甩烂漫的马尾，言简意赅：“快点向姐姐道歉，不然我就打你！”

纨绔子弟怒极反笑：“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先遇上个不识好歹的臭娼妇，接着又碰上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继而噙着一脸瘆人的笑走向她，“你爹妈应该没教过你吧，做人就应该安守本分，不要多管闲事！”

瑾心下暗呼：不好！待要上前护她，纨绔子弟已抡起胳膊——

“啪！”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人，竟是纨绔子弟！只见他趔趔趄趄地倒退几步，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大为震恐：“你、你干了什么？”

莫说他，就连瑾也没看清楚。

前一秒那女孩儿手里还拈着花儿，后一秒就成木板了，叉着腰嚷嚷道：“快道歉！”

纨绔子弟羞愤不已，挣开上前搀扶自己的随从，扯着嗓门大叫：“把这丫头拿下！”

随从纷纷扑向小女孩。

这傻瓜……瑾刚要行动，却见那帮家伙哇哇直叫地退开了。

小女孩昂首挺胸，洋洋得意：“太慢了太慢了！就凭你们这群蜗牛，也想打败我吗？”

瑾很是错愕——人类跟不上她的速度也就罢了，怎么连他也看不清楚？这女孩儿分明是没有起手动作，就将人打了……

纨绔子弟见状，吓得屁滚尿流，口中叨叨念着：“妖怪，妖怪啊！”便跑了。一众随从狼狈跟上。

转眼间，现场就只剩下瑾和他被砸烂的档子。

小女孩扔下木板，屁颠屁颠地来到他跟前：“姐姐，你没事吧？”

她关切的眼神让瑾分外跼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女孩又蹲下，望着一片狼藉的档子：“啊，木板都开裂了……应该找他赔钱的！”

瑾捡起一块肉，扔到她面前：“拿去吧！”

小女孩一怔，连连摆手：“不用客气，我家里有肉，妈妈都买好了……”

“别管，收下就是。”瑾道。他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

小女孩清明的眼眸紧追着他，踟蹰稍刻，忽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那个……姐姐，你好美呀，这朵花送给你！”

瑾正埋头收拾摊档，听闻此语，有些无措地扬起脸。她面上浮着两团红云，眼睛羞答答地乱转。

恰时有两位年轻姑娘走过，见他们一个举着花，另一个神色茫然、不知所措，禁不住笑出声来：“丫头，你是在跟人家表明心迹吗？”

“‘表明心迹’？这是什么意思呀？”小女孩懵了。

“你不知道吗？芍药可是男女间的定情信物啊！”

隔壁的姑娘挺起肘子推她一把：“少戏弄人家，她还是小孩子呢，哪里懂这些！”

女孩儿憨然笑笑：“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看它漂亮，就想送给姐姐……不过假如我是男人，长大后也想娶像姐姐这么漂亮的老婆！”

瑾微微蹙额，明明是责怪，声音却很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问：“我叫秦简，姐姐你呢？”

他犹豫稍刻，低声道：“瑾。”

在这车水马龙的市集上，他们相识了。殊不知远处的角落里，有俩人暗暗将这一场邂逅看在眼里。

其中一人术士打扮，看样子该有六十岁了。他身边的则年轻一些，微声询问：“师父，那丫头该不会是妖怪吧？”

术士端详女孩许久，谨慎地摇一摇头：“她不是，她面前那个才是。”

徒弟一惊：“那个大美人吗？难怪，我就说长成这样的，非妖即魔！那师父，我们要不要动手？小姑娘离妖怪这么近，很危险呐！”

术士不紧不慢：“先别打草惊蛇。目前看来，妖孽并没有伤害她的意图。”估计是看女孩儿举止怪异，把她当作同类了？不应该啊，妖怪能感知到妖气……

早市结束后，二人一路尾随瑾。术士经验丰富，知道保持在什么距离，瑾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转眼日落天黑，皓月当空。瑾坐在湖畔，垂望着手中的芍药，若有所思。术士与徒弟匿在林间，暗中留意。

徒弟喃喃道：“他还挺喜欢这花儿啊？”

究竟是喜这花儿，还是念那人儿？术士不作声。

“但他身上有一股很强的邪气，就连徒儿都感觉到了……师父您打算使用什么咒术对付他？”

术士睇着瑾怅惘的眼神，思量一晌，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符。徒弟诧然：“显魂咒？这不是分辨心性正邪的咒术么，怎能拿来擒妖？”

“为师想看看，他的本性究竟如何。”

“本性如何有何所谓？他既是妖，就该死呀！”

术士默而不语，脑中悠悠荡起一段久远的往事——彼时他刚及弱冠，正在山中苦修咒术，忽得家仆来报，称爷爷病重，恐怕时日无多，让他赶紧回家，好见他最后一面。

术士告了假，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爷爷一见他，便屏退包含术士父母在内的所有人，只留下他一个。

“孙儿啊，有一件事，爷爷得和你说……但你自己知道便好，就连你爹娘都不能说！”

术士握住他枯老的手：“是，爷爷您讲！”

“你爹是不是告诉你，你曾爷爷、曾奶奶皆是被狼妖所杀，让你好好修炼除妖术，将来替他们报仇……”

“是啊！阿爹还说，当年就连爷爷您，也险些死于睚眦剑下！”

“不要找他报仇。”

“什么？”术士很是吃惊。

爷爷一脸凝重地盯着房梁：“你曾爷爷，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他复仇，也是人之常情……假如当初、我再勇敢一些，把他放走，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爷爷您在说什么？”

“那是有悖人伦、为天理所不容的恶行……可是……你曾奶奶和我，都只看在眼里，不敢阻止……”

术士越听越心乱：“爷爷您在说什么，为何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爷爷恍似未闻，只一味地往下说：“当年大家看他是妖怪，都不给他衣服穿。我觉得他可怜，就偷偷拿了一件衣裳给他……所以，他后来……放了我一马……他是在民间长大的，他有一颗人心……将来你见到他，不要伤害他……用你的咒术……把他拉回来……”

朦胧的记忆，最终化作纸上蜿蜒的符印。

术士心道：爷爷，您说他有一颗人心，那就让孙儿瞧瞧，他的本性，究竟是善是恶！继而架起胳膊，袖摆一挥，将咒符掷出。

那厢瑾有所感应，霍然扭身，释放妖气欲拦下咒符。岂料咒符竟直接穿透妖气，落到他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