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拱手应下,带着先皇逃也似地离开。
更声迢递,夜又深一重。
紫宸殿。武后出浴,披上件素白长裙,鬏髻斜绾,水光洇润。
中书侍郎刘祎之一早便在外面候着了,笑迎上去:“参见天后!不知天后半夜召臣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呢?”
适才在太液池边,武后颜面丢尽,窝了满肚子火,也懒得端好脸色给他看了:“你帮我查查隐太子李建成和巢剌王李元吉的后代,看看他们情况如何。”
刘祎之摸不透此举用意:“天后是想要……”
“让你去查,很辛苦么,问那么多?”
“微臣不敢!”
武后厌烦地叹口气,“三日之内,向我汇报。”
刘祎之和声应下,恭敬告退。
俄刻,有内侍来报,称刘旻父子在狱中多次求见天后,说是有要紧事告诉她。彼时已近三更,武后本不想理会。但转念又想:先皇已打入皇宫,圣上又昏睡了好些日子,保不准近日便醒来。这父子俩一旦相见,她的后位必然不保。所以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赶在皇上苏醒之前将先皇打回地府。
她猜刘旻父子给不出什么重要线索。可没办法,如今的她是宁可白费功夫,也不能错过一丝一毫机会。
火在灯盏上跳动。刘旻父子听得脚步声,从牢狱深处滚爬出来,见了那尊贵的凤影,急忙诚惶诚恐地稽首:“求天后网开一面!我们知晓那妖孽的许多秘密,只要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我们必定……”
武后泠然笑笑:“必定拉着我再被那妖孽耍一回吗?我真得感谢你们,让我这一次输得这么难看!早上我明明让你们说实话,你们是如何跟我讲的?倘若你们一早坦白,我又何至于落得如此被动?你俩这下场,纯属活该!”
刘旻趴在栅栏门上,涕泗横流,悔不当初:“天后……天后我们知道错了,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发誓,除了马青漪之死有所隐瞒之外,其余皆是真相!”
“是吗?你们也没有花钱收买余凡,让他诬告秦朗?”
“我们是收买了余凡,但也只是叫他监视秦朗,并没有让他诬告他……余凡所言的确句句属实啊,天后!”
武后默不作声。她固然知道属实——先皇若不是成了妖孽,又岂能重返尘世?但她抓不到证据。而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刘旻父子,又因为一时犯蠢败光了自己证词的可信度。即便她还能相信他们,那些围观的朝臣也不能……
总而言之,这俩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她转过身,刘燮高声唤住她:“天后,那妖孽诡计多端,如果您不留下我们,是绝对无法斗赢他的!”
武后闻言一笑,悠悠回眸:“凭你们这点觉悟,还想跟他斗?依我看,你们还不如趁早到阎王爷那儿去,多咒他几句,看看能不能将他咒死呢!”
一道惊电滚过宫檐。苍穹似碎裂,摔出滴滴晶莹的雨珠。春霖落在皇城,清扫凛冬留下的寒意。
刘祎之健步如飞,进殿面见武后:“臣刘祎之,见过天后!”
武后闻声撂下折子,遣退身边近侍:“调查得如何了?”
刘祎之将所获娓娓道来。言及某处,她玉腕轻抬,出言打断:“慢着,你说巣剌王的女儿,寿春县主疯了?”
刘祎之细想稍刻,回道:“也不算疯,就是精神有些不稳定。”
“怎么个不稳定法?”
“这个嘛,臣也只是打听了一部分。据说她白天郁郁寡欢,到了晚上就会发狂,比如半夜拿着把刀冲出寝室,说要去救父亲……”
“救父亲?”
武后明眸一转。玄武门之变后,巣剌王的五位儿子伏诛,唯有女儿侥幸存活。寿春县主连同其母巣剌王妃被幽禁在掖庭。后来,太宗皇帝追封李元吉为巣剌王,其女儿也获封县主,陆续出嫁。
及摽梅之年,寿春县主嫁给了时任千牛备身的表兄杨豫之。谁知那杨豫之处处冷落她,倒与姨妈永嘉公主有染。对此,寿春县主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再往后,杨豫之与永嘉公主奸情败露,被公主驸马窦奉节所杀。寿春县主成了寡妇,而朝廷也没有再指派新的夫婿给她。
长期活在痛苦与压抑之下,寿春县主开始有些精神失常。她会在三五更的时候跑到院子里荡秋千,说要等阿爹来接她;又或者出门看见哪个贵妇人,便去攥着她的手唤“阿娘”,嘴里呶呶不休念叨着什么“争气一点儿”、“阿爹和哥哥们都看着呢”,有时甚至破口大骂“不知羞耻,与仇人厮混”……
武后听着,唇角不觉上扬,拂起花鸟缠枝纹的华袖打断:“不必说了,这些足矣!辛苦刘大人四处打探消息,这份功劳,我自会替你记下!”
再与之客套几句,便将他打发。她斜欹坐榻,玉指在红檀案面轻点,起落间勾出一个繁复缜密的阴谋。
午间雨停。放眼望去,整条宫道都陷落在迷蒙的水雾中。武后素来不喜水烟,只因它将景物渲染出诗意的同时,亦磨钝了她鬟鬓上的金钗银篦。
然而比水烟更不讨喜的是先皇——他拔硕健梧的身躯几如高山,单是矗立身侧便能让人感觉到压力。
他抬目睃趁周围,面露狐疑:“阿娘为何带朗儿来这里?”
一扇魆黑的大门在远方杳杳滃开,正是数月前禁锢他的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