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瑶台,围聚一团的舞姬四下散开,羽衣翩跹,艳丽如千红争绽。急管繁弦,婉转曲声扶摇直上,将漫天群星激荡。
繁华喧阗间,先皇神色落寞,面前佳肴未动,只一个劲地举觥饮酒。
在座众多皇室成员,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来前他仍抱有一丝希望,想着能在席上看见圣上的同胞兄妹,然濮王李泰于永徽年间去世,同胞妹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也在近三年相继离世。如今的他是谁也不认得,与孤寡老人无异。
武后捧起玉斝,呷一口酒,观那戏台上的舞,只觉得俗滥,毫无新意,远不如台下虎落平阳的帝王好看。
晚宴中途,先皇以解手为由离席,迟迟不归。武后感觉事有蹊跷,便差人去看。随即她又发现英王与太平公主之间的位子空了——连相王也不知所踪。秦简倒还在席上,观舞观得不亦乐乎。
前去查看的人还没回来。武后心急如焚,拔身离座。
太平公主见状问:“阿娘这是去哪儿?”
武后笑应:“你六哥还没回来,阿娘担心他是迷路了,就去看看!”
太平公主一愣,估计还没习惯称那人为“六哥”。
英王醋意直涨,愀然不乐:“这宫里头这么多宫人,迷路了总知道找谁问问,何至于让阿娘亲自过去找?”
“你们看你们的,阿娘马上回来。”武后捉裙而去,大步流星,垂在凤钗两端的流珠毵毵摇荡。
少间,有人来报,说先皇跟相王在太液池附近。武后困惑:这俩人跑到那儿去作甚?忙乘辇过去一看究竟。
清风送凉,枝叶飒飒作响。武后刚步下风辇,便听闻相王无可奈何的呼唤:“六哥,你别这么淘气了,阿娘知道会生气的!”
武后环视四面八方,并不见先皇,遂疾行至相王附近:“旦儿,你怎么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了?”
相王猛扭过身,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惶:“阿、阿娘!”
“你六哥呢?”
“六哥?六哥他……”
武后正等他解释,倏而头顶枝梢弹颤,密叶抖动。一抹黑影跃出,在空中翻两圈,轻盈落地。
玄色衣袂掠至,带出的风掀动凤冠垂珠,噼里啪啦一阵响。武后惊诧倒退,却撞上一面厚实的脊背。迟疑着侧过脸,先皇丰朗的侧颜近在咫尺:“是我觉得晚宴无聊,拉着弟弟到处探险!”
武后忙撤步拉开距离,脑中满是他落地时的惊世风采,不免怔忡。
相王以为她要发怒,赶快转到先皇身边:“阿娘,六哥他初入皇宫,不懂什么规矩,您且宽恕他这一回!”
又扯扯先皇的袖子,要他做点表示。怎奈先皇懂装不懂,乜乜些些地翻着眼皮道:“八弟你说什么呢,我也没犯事儿呀?”
相王听他大言不惭,慌得手抖腿震,斜过眼偷觑武后。
武后竟未动怒,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没犯事儿,却怎么跑树上去了?”
先皇顽劣一笑:“阿娘猜猜看!”刚说完,相王就拿肘子碰一碰他——若是他这样跟武后讲话,皮都得掉一层!
武后倒也想动怒,只是迎着先皇意气风发的面容,怎么也恼不起来,遂道:“猜什么猜,我问你话你便老老实实地答,没规矩!”
“爬树自然是为了捉虫子咯!”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村童似的爱玩虫?”
“虫子当然好玩,阿娘你就没斗过蛐蛐?”先皇眨巴着狡黠的眼,突然惊叫:“诶,我捉的夜光(萤火虫)哪儿去了?”
武后一听,心下生疑。忽觉身上怪痒,伸手去挠,才发现是虫,触及一霎脸已青透,顾不得形象地喊:“啊,虫子钻进我衣服里了,快把它弄出来!”
场面登时一团糟:武后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凤冠歪斜,衣衫凌乱;宫人手忙脚乱地给她抓虫,不时还要吃几肘子、几拳头;相王何曾遇到过这种事,两眼发昏,动用仅存的理智除下外裳为母亲遮挡窘态;罪魁祸首先皇则笑得前仰后合,半点忙不帮。
武后于混乱中睇见他爽朗的笑颜,心内一股急火攻上来,甩开宫人冲到他面前,一把扯过他的衣襟。
先皇断没料到她如此泼辣,当着众目睽睽就要上来打自己,笑容一滞,剔下眼睛怔怔地望住她。
二人对视,彼此心中皆一窘。武后手已扬到半空,幸得最后一丝理智挽着,方没有落到先皇脸上。
先皇挑着高耸的眉目,依旧似当年那般傲岸:“你想打我?”嗓音压得极沉,唯有她能够听见。
武后心头好似被一片利羽划过,痛得来又些许痒。“你现在是我儿子,我打不得?”她抡起手,作势要掴先皇。
先皇并不闪躲,只是灼灼地睇着她。
那手最后轻轻抚在他脸上:“下回再这样,我就要惩治您老人家了。今日看在您老初初回宫的份儿上,臣媳不与您计较!”
武后恢复平日的温雅,转身叹了口气:“折腾成这样,也无心情看戏了,摆驾回殿吧!”又叮嘱相王,“旦儿,你和朗儿回去继续看戏。显儿、太平若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去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