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尘世的那一刻,沈息魄感到恍如隔世。
在酆都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须臾之间而已,好似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他仍旧是在玉城的虎行客栈,身边是僧人,还有金风。
对了——
金风。
沈息魄转头望去,待看到金风,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之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依着老鹤妖的说法,至多一天一夜,金风便会醒来。
无论如何,他终于把金风救回来了。
沈息魄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然而——
还有另一块。
沈息魄抬眼望向立在眼前的僧人,神色可谓是复杂至极。
“沈施主。”僧人倒是神色如常,“身子可有什么异样?”
闻言,沈息魄正欲答上一句“没有”,心中却陡然漫上一丝悸动,还未细细地体会一番,他便是浑身一僵。
莫逆缠心印发作了。
一时间,沈息魄有些哭笑不得。
算算时日,将将好一个月。
他在崖底,大言不惭地说要同僧人“一拍两散”时,已经全然将这一茬,忘在了脑后。
如今,倒真真是打了他的脸。
等等——
沈息魄忽地忆起了僧人来时说的话。
“瞎子,你说,你之所以千里迢迢地赶来玉城,是因为忧心不能及时赶到我的身边,该不会说的就是这桩子事吧?”沈息魄一脸惊诧地问道。
闻言,僧人未答,大抵是默认了。
顷刻间,沈息魄感到愈发哭笑不得。
亏得之前他还以为,僧人是为了金风的事来的。
没承想,只是凑巧撞上了而已。
也是。
僧人再厉害,也不能未卜先知,又如何能够知晓,他身边之人的安危呢?
沈息魄暗暗想道。
然而,不管起因和经过如何,僧人帮了他是事实,他断然不能否认此事。
沈息魄向来恩怨分明,自然不会因为,僧人是为了莫逆缠心印而来,便将僧人对他的好,也悉数否了。
“瞎子,那个解法,还能用吗?”默然了片刻,沈息魄隐隐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不能。”僧人沉声说道,“若是在顺应了印记之前,那个解法,可以一举,便将印记解开,但一旦顺应了印记一次,那个解法,便已是无效了,自然也不能再用。”
“哦。”无论是真是假,眼下的他,也唯有信了。
“看来,瞎子,我们注定还得再多纠缠几次。”须臾,沈息魄莞尔一笑道,“你我还真是有缘啊。”
只是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
“几次?”僧人却是不置可否。
“是啊。”沈息魄点了点头,“一共十二次的话,还剩下……唔,我算算,八次。”
僧人不语。
“怎么,瞎子,你莫不是嫌多吧?”沈息魄打趣道。
“自然不是。”僧人摇了摇头。
嗯?
不是嫌多?
那便是嫌少了?
思及此处,沈息魄忍不住哽了一下,目光也变得有些慌乱,原本尚算平稳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大抵是莫逆缠心印的缘故吧。
罢了。
还是先将印记解了吧。
沈息魄是坐在软榻上的,僧人则是立在他的身前,打定了主意之后,沈息魄便一边向后仰倒,一边拽着僧人的衣袖,将僧人也带至了榻上,恰恰伏在他的身上。
此时,夜色正浓,烛火婆娑,有几缕跃动在僧人的面上,留下几点若隐若现的斑驳。
于是,僧人原本清冷的面容之中,好似多出了一丝妖异之感,令沈息魄一抬眸,便有些移不开眼了。
“瞎子……”无论看过多少次,他还是会被僧人的容颜蛊惑,便是两世叠加,他也从未见过这般英俊之人。
只可惜,这么好看的人,却是个瞎的。
沈息魄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过,瞎也有瞎的好。
最起码,不会是因为他的容貌,才这般与他交好。
沈息魄略略有些失神地想道。
“沈施主,你说。”僧人的声音,又轻又柔,立时将他的神志,拉了回来,“贫僧正听着。”
于是,沈息魄一回神,便看到了僧人微微翘起的嘴角。
僧人不常笑,便是偶然笑了,也是稍纵即逝,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但僧人此刻分明是在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