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息魄这般问,僧人沉默了片晌,方才张口答道:“未曾。”
“未曾?”沈息魄似笑非笑道,“苦悲又不是苦乐寺的圣子,他也不能依着自己的心意,出手‘渡化’他人吗?”
“并非如此。”僧人摇了摇头,“只是师父宅心仁厚,不愿杀生罢了。”
“哦,所以,他能杀,但他不想杀,是这个理吗?”沈息魄问道。
“是。”僧人略一颔首。
“瞎子,你的师父,便是这世上,你最为在意之人吧?”虽是在问,但沈息魄的声音之中,已然带上了几分笃定。
“……沈施主为何会这么想?”微微顿了一下,僧人未答,而是反问道。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你是苦悲捡回来的弃婴,对他的感情,想必只深不浅。”沈息魄用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
“是。”良久,僧人轻声说道,也不知这个“是”,回应的是沈息魄适才的那一句,还是上一句。
不过,也无甚分别。
是以,沈息魄并未再费口舌,而是暗暗地思量了起来。
今夜,僧人同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僧人的修炼。
听完之后,沈息魄已然明白了僧人身上的那种疏离感,究竟从何而来。
天分太高的人,注定不会有同行者。
更遑论僧人,还是苦乐寺的圣子,这个名号之下,断断不会有人,胆敢同他太过亲近。
久而久之,僧人便习惯了踽踽独行。
虽不至于让性子变得乖僻,却也让僧人,显得极为不近人情,仿佛山巅的雪,万年不化,让人望而生畏。
第二件事,是关于僧人的倔犟。
沈息魄想听僧人的糗事,是以,僧人便搬出了这件事来,想来僧人,认为这件事,听起来是极为可笑的。
然而,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沈息魄并不认同僧人的想法。
显然,那是一场幼年僧人濒死的遭遇,还不是寻常的濒死,而是身中九十九种剧毒的濒死。
沈息魄决计不会将令自己濒死之事,当作自己的糗事,更不会那般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便是只听得了只言片语,沈息魄也能够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境,有多么凶险。
只有五岁的僧人,连灵力都不能离体,真要一论的话,与凡人也无异,却中了九十九种天材地宝的剧毒。
倘若苦悲发现得再晚一步,僧人便已命丧黄泉,救不回来了。
然而,这毒,偏偏是僧人自己主动招惹的。
不过是苦悲的一句话而已,僧人便几乎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为此忍受的痛楚和折磨,更是不计其数。
这种堪称癫狂的行径,与其说是“尊师”,倒不如说是僧人骨子里的执拗在作祟。
五岁的年龄,终究还是太小了,小到让僧人无法摆脱,因为天生盲眼,而带来的种种阴翳。
彼时,僧人还不能波澜不惊地应付一切。
他之所以不肯放弃,也没有开口呼救,便是为了证明,双目无恙之人,能够做到之事,他一样能做到,双目无恙之人,做不到的事,他亦是能够做到,还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僧人不是傻,而是执著得过了头,一旦认了一个理,便一意孤行到底,哪怕要拼上自己的一条命,也在所不惜
这件事,放在如今的僧人眼中,便是一件带着几分滑稽的旧事,甚至算得上是糗事,但这并非是沈息魄想要听闻的糗事。
许是连僧人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的秉性之中,偏执究竟占据了多么重的分量,以至于让人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
分明目不能视,但从沈息魄识得僧人的那一刻起,僧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与常人无异。
若非凑近了去看,根本不会有人认为,僧人是一个瞎子。
那时,沈息魄便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过去的僧人,大抵历经了什么。
不过,真相仍旧比沈息魄想得更为残酷,也更为冷冰冰,让他藏于心间的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僧人讲的第三件事,却是关于自己的“不甘”。
少年意气风发,第一次下山,便要对付诡灵。
纵使任务艰巨,少年的心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反倒踌躇满志,誓要一举将诡灵降服。
然而,镇上的黎民百姓,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直至死个精光。
少年的心志,渐渐被磨平,从原本的要护住所有人,变为便是只护住一个也好。
只可惜,少年终究还是没能将那个孩子护住。
甚至那个孩子,早就没了生机,但少年却因为盲眼和诡灵的欺骗,未能即刻辨别出来。
诡灵用以激怒他的那些话,僧人一直铭记在心,除了难以忘怀,更多的,却是他不想忘却。
念兹在兹。
僧人心有不甘。
是以,僧人才会借着这个机会,问了沈息魄,是如何想的。
由此可见,僧人从未释然。
沈息魄本来不欲开解僧人,但连着三件事听下来,他的胸中,已然蹿起了一股无名火,让他委实是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