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些汹涌的灵力,甫一触上男婴满是凹陷的身体,便好似被什么东西,尽数吸收了一般,还未能爆发出来,便倏地消失不见了。
但灵力断断是不会消失的。
愕然之色,还未能抵达眼底,沈息魄便瞧见,将将获得了“自由身”的女子,正欲迈开步子,却又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他分明没有将灵力,用在女子的身上。
眼中的困惑,只是一闪而过,沈息魄便立时恍然大悟。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将女子和男婴紧紧相连的那根“绳子”。
是脐带。
经由那根脐带,男婴将袭向自己的灵力,全数转嫁到了他的母亲身上,也就是眼前的女子。
好一招“移花接木”。
既然已经看透了,沈息魄便不会坐以待毙。
先将这根脐带断了再说。
沈息魄毫不拖泥带水地将灵力,从男婴的身上移开。
然而,还未等他将灵力,化作尖锥,朝着那根脐带而去,已经沿着沈息魄只剩下白骨的左臂,爬至肩头的男婴,忽地冲着沈息魄,露齿一笑。
那笑容,本就诡谲至极,再配上男婴口中上下三排参差不齐的尖锐密齿,以及刺耳刻薄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不对——
身经百战的沈息魄,并未被男婴的这一笑吓到,却隐隐地感到不大对劲。
他欲要加速,却终究是慢了男婴一步。
锋利无匹的灵力,距离那根脐带,只剩下堪堪一寸之时,铺天盖地的痛楚,便以一种翻江倒海之势,猛然灌入了沈息魄的身体。
他终于知道那种怪异之感,源自何处了。
不够痛。
便是再能忍,被啃尽一条手臂之痛,断断不会来得如此轻微,轻微到他连汗,都未渗几滴。
他早该想到的。
男婴可以“移花接木”的东西,远不止灵力而已。
为了不被沈息魄察觉,男婴并未藏起太多的痛楚,大约只有三分之一,但积少成多,又是在一刹那,尽数爆发了出来。
猝不及防之下,便是忍耐力远非常人可比的沈息魄,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痛呼。
他的衣衫,顿时便被冷汗浸透,脸色也变得煞白一片。
然而,心底的痛,却远远盖过了身体的痛。
明明距离器物炼制而成,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但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如此剧烈的痛楚,从指尖泻出的灵力,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坦白说,沈息魄已经应对得极好了。
纵使是在毫无防备之下,硬生生地承受了令他措手不及的一击,沈息魄用以桎梏“熇”的灵力,也不过是微微凝滞了一瞬而已。
然而,便是这般微不足道的一瞬,却令他满盘皆输,甚至连性命都不保。
也罢。
你想置我于死地,那我们便同归于尽,谁都活不了。
感受到右手掌心之上的“熇”,骤然躁动起来的沈息魄,哪怕已经痛得面目扭曲,仍旧于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横竖都要死了,沈息魄索性放开了对“熇”的压制。
就差一点点啊。
虽不无遗憾,也谈不上甘心,但能够在死前,带走一个诡灵,也多少能够弥补一些。
尤其是这个诡灵,还是害得他不得不死的罪魁祸首。
这么喜欢啃他,那便去阴间,慢慢啃吧——
倘若真的还有阴间的话。
沈息魄轻笑一声。
无边无际的痛楚,仍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志,沈息魄的脑袋,已然变得有些昏昏沉沉,视野之中的一切,也在月色下,氤氲成了一团混沌之貌。
而几乎是沈息魄甫一放开了对“熇”的压制,炽烈的火光,便冲天而起,仿佛要焚尽一切。
身处其中的沈息魄,本该首当其冲,但仅仅沾上一点,便会令人痛不欲生的灼烧之感,好似将将来了一瞬,便猝然沉寂了下去,变得乖顺不已。
恍惚间,沈息魄还以为是自己,已经痛到了极致,所以心神,皆有所麻痹。
直至他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是背对着他而立,再加之双眼一片迷蒙,骤然之间,沈息魄也不知来人,究竟是谁。
但那股混杂着梨花香气的幽幽檀香,终究是唤回了他少许的神智。
又痛又累,体内的真气,还几乎消耗一空,沈息魄眼前一黑,不堪重负地昏死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沈息魄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怔愣了片刻,他才从被中,抽出自己的左手,仔细地瞧了瞧。
待看见整条手臂,已经完好如初之后,沈息魄微不可闻地落下了一声叹息。
果然是僧人。
而非他的幻觉。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僧人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还顺带着帮他治好了身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