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夫君,相逢于幼时,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出身于商贾之家,长大之后,定然是要当商人的。”
“是以,他总是要舟车劳顿地出去,又风尘仆仆地回来,而我,便会在家中等着他。”
“从我自己的家,变成了我们的家,他的生意,已然越做越大,外出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
“久而久之,我不免有了一些怨言,但他却说,他是在为我们的将来而努力,我便发不出什么脾气了。”
“一年又一年,他不在家中的时间,已经远远地长过了他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而我,委实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于是,我狠狠地跟他,发泄了一通。”
“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良久,到最后,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他说,跑完已经定下的这一趟,他便不再出去做生意了,这些年,他赚得已经足够多了,便是在城中,做一些小本生意,维持维持生计,也是绰绰有余,往后余生,他会好好地陪着我。”
“闻言,我险些喜极而泣。”
“几日后,我便将他送出了城。”
“我们不缺银子,住的地方,自然不差,但我为了能够早一点与他相见,每每将他送走之后,我便会在最靠近城门的那间客栈宿下。”
“我基本不外出,而是时刻守在窗下,只要听到有商队入城的声音,我便会从窗边望出去,只盼着能够看到我的夫君,然后满心欢喜地奔向他。”
“但明明说了是最后一次,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话及此处,妇人的眸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来,“我等啊等啊,等到青丝,都成了白雪,等到那间客栈,几经易主,等到入城的商队,即便是记在纸上,也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却始终没能等来我的夫君。”
“客人,你说,我的夫君,究竟在哪儿呢?”妇人抬眼看向沈息魄问道。
“这话,你应当问你的夫君,而不是我。”沈息魄冷淡回道。
“是啊。”妇人点了点头,“我自然很想当面问一问他,为何要失诺,但若是连人影都见不着,我又怎么才能问得出口呢?”
“公子,她的夫君,会不会已经……”金风并未将话说到底,但沈息魄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谁知道呢。”沈息魄细细地打量着妇人的神色,“你还记得,你等了多久吗?”
“……多久?”闻言,妇人似是有些恍惚。
“嗯。”
“记不得了。”须臾,妇人摇了摇头,“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大抵已经过去了百年吧。”
“百年?”金风悚然一惊。
片刻之后,她倏地想起,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诡灵,便又稍稍敛去了面上的诧异之色。
“百年?”沈息魄却是微微挑眉,“你方才说,这间客栈是开在城门边的,对吧?”
“是。”
“你且出去望上一眼,别说是城门了,这间客栈的方圆百里,都是茫茫的黄沙,哪里还有半点城池的影子?”
“是吗?”妇人波澜不惊道,“原先,这座城也算得上是繁华,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便将这座城冲散了,再后来,水也褪去了,但这片地方,却再无人烟,一开始,还只是有些干旱而已,渐渐地,才成了如今的沙漠。”
“从城池到江河再到沙漠,已经不是百年之内的变幻了。”沈息魄忽地落下一声叹息,“而是千年了。”
“千……千年?”将将平静下来的金风,又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已经过去千年了吗?”妇人的目光,不禁变得迷离起来,“原来,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但我将我的夫君,送到城外,好似还在昨日……”
“沧海桑田,不过转眼。”沈息魄轻声说道。
“沧海桑田,不过转眼?”听见这八个字,妇人终于隐隐地有了一丝触动,“好一个‘不过转眼’啊……”
“等的时候,分明每一刻,都是难捱得很,但回首一望,一千年,也就这般过去了,好似的确只是堪堪一个转眼。”话及此处,妇人望向沈息魄的目光之中,漫上了一丝疑惑,“客人,你瞧着年岁不大,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与你无干。”
“也对。”妇人不再追问,而是低低地垂下了眉眼,“但无论过了多久,我都要找到我的夫君,唯有这一点,永不会改。”
“我知道。”沈息魄淡然说道,“但你既是要我们帮你寻人,便不应该有所隐瞒。”
“……什么?”妇人猛地将头抬起。
“听不懂吗?”沈息魄面无表情道,“你撒谎了,抑或是隐去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客人何出此言?”妇人问道。
她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变得无悲无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