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墙头,无数黑影应声而起,弓弦拉满的“吱嘎”声令人牙酸,冰冷的箭镞射出点点寒光,齐齐对准闻芳园中那个远离人群,孤零零站着的林平乐。
平南王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他死死盯着林平乐,像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放——”
还剩一个“箭”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夜空为背景的房顶之上骤然飘起一抹鲜红色的斗篷,疾风掠过,快得只留下斗篷的绯色残影。
不知何时,那抹鲜红的斗篷已经落在林平乐身前,将人遮了个严实。
陆小凤脸上依旧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双手疾点,最先射来的数支利箭,竟被他用手指精准地夹住,反手一甩,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屋顶上顿时传来几声闷哼。
众人被陆小凤突然出手吸引了全部注意,却没注意到一道更加沉默,也更加致命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弓箭手最密集的墙头。
荆无命的剑出了鞘。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呼啸的剑风,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杀戮。
月下剑光每一次射出的光点,都必然随着一名弓箭手的倒地。
咽喉处一点嫣红,瞬间毙命。
“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你俩人又窜没了?!”
众人这才发现,与他们一道的司空摘星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迹。
小偷最厉害之处便在于隐蔽,全场众人只能听见司空摘星喋喋不休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司空摘星所在。
“你俩是真不把小爷放在眼里,打架也不叫我一起!”
“哪怕动手前提醒一句啊!”
“你们两个动手倒是动的快,怎么没想到万一人家反应过来把还愣在原地的我抓去当人质怎么办!”
嘴巴不停,手上动作也半点不停。
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铜钱,被他当做暗器,“嗖嗖”射出,专打弓箭手的手腕和眼睛,打得他们哭爹喊娘,阵型大乱。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平南王精心布置的弓箭手埋伏,便被这三人以摧枯拉朽之势瓦解。
园内一片狼藉,只剩下哀嚎和歪歪斜斜倒在地上的人。
平南王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片死寂与血腥味弥漫开来之时,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甚至隐隐有一丝压抑怒气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唉……何必闹到如此地步呢?”
宫九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缓步走出。他依旧衣着华贵,但脸上那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笑意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悦、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他目光先是扫过狼藉的现场,和神情各异的人群,或惊慌,或庆幸,或憎恶,或担忧。
宫九的视线最后落在被陆小凤护在身后的女人身上。
因为斗篷的遮挡,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想到她的作派与谋算,他断定她此刻定然十分得意。
她又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的算计。
而他,又因为她失败了。
这种连续的、超出掌控的失败,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他的心。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需要妥协,需要重新评估局势的被动!
“王爷。”
宫九开口,声音听似平静,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看来你的待客之道,并不怎么受欢迎。”他这话是对平南王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林平乐,眼神深处是翻涌的矛盾——
一种对这世上难得出现的比他还强的人的本能好奇与探究,混合着对导致自己失算“根源”的深深厌弃。
平南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九:“你……你们……”
宫九却不欲再多言,今晚的戏码已经足够“精彩”,也足够让他心烦意乱。他直接打断平南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人,我带走了。王爷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收拾这残局吧。”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平南王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而对着林平乐及其手下三人,用一种看似冷静口吻道:“回吧。”
他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但细看之下,那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仿佛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接连受挫的地方,又像是在逃避内心那陌生而恼人的情绪。
平南王盯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宫九,眼中闪烁着怨毒。
这场戏是宫九让他演的,怎么现在又出来装好心人,或者说连他也在忌惮那个女人?
这场预谋已久的谋反如果没有宫九,根本推不到现在,宫九的智谋的确令他佩服,可现在临门一脚,如果宫九因为一个女人开始退缩害怕想要退出,他决不允许。
平南王虚眯着眼转头看向那些今晚在场的这些临安的富商名流,儒士大家……
林平乐呆滞的躺在床上,认真反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今天晚上一定不出门,好好待在屋里等着电击结束。
而不是出去找死,又经历一次生死现场。
她实在没想明白,这说好的甲方请客吃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到底是她出场方式有问题,还是纯粹的流年不利。
【系统提醒:荆无命、陆小凤、司空摘星、宫九四名员工已提交加班申请,加班时长为5小时,共计加班费支出为3569两白银。】
林平乐现在知道了,一定就是流年不利!
林平乐选择抗议:“搞清楚,我们这是在团建!大家吃吃喝喝也算加班吗!”
但这不是208,只是无情的系统提醒,没办法回应她的质问和抗议。
而且就算208说话,林平乐大概也知道它会说什么,团建不是占用员工下班时间的理由。
林平乐开始再次反思,其实可能不是流年不利,单纯是她的八字就不好,根就错了。
否则怎么她上班遇到黑心资本家,她当资本家了遇到良心政策管制。
林平乐看了眼公司账面上的钱,陆小凤他们今天做的单居然全都进账了,账上的钱还怪多的。
瞬间心里高兴了,这点加班费,就当是他们的小费了,赏了!
林平乐看着这上面的钱,对着后面的数了又数,哈哈大笑躺到床上,这都是她的啊?
她这真是发了大财了!
第二天。
荆无命起床练功时发现林平乐竟然破天荒的已经醒来。
哼着小曲儿在厨房一阵忙活,端出几盘烧成焦炭的不明物品放到盘子上。
看到荆无命后,热情招呼道:“小荆,快来吃饭。”
荆无命看着桌上的东西,腿没忍住微微后退半步,还是点了点头,最后艰难的迈步走到桌边坐下。
在林平乐期盼的目光下,拿起盘子里的黑炭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
荆无命伸了伸脖子咽下,其实还好,只是比真碳味道稍微难咽了一点而已。
林平乐看荆无命点头,笑道:“你爱吃就行,别都吃了啊,给陆小凤他们也留一点,我就做成功了这些,珍贵的嘞。”
荆无命拿着黑炭的手顿了顿,“你不吃?”
林平乐嘿嘿一笑:“都说了珍贵,都留给你们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大爱无私的良心好老板!”
说完林平乐就摘下围裙往外走。
荆无命:“你要出去?”
林平乐勾唇邪魅一笑:“小荆,你富过吗?”
荆无命不理解为什么林平乐有此一问,也没明白这前后的逻辑,但还是道:“何为富?”
林平乐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有花不完的钱!”
荆无命不假思索:“以前的确从未考虑过银钱的问题。不知这算不算‘富’。”
林平乐被这话一噎,但随即哼了一声:“那你也没我现在有钱。”
林平乐小跑两步凑到荆无命耳边,低声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吗?”
荆无命摇头。
林平乐仰天大笑三声,然后道:“我不告诉你!”
随即一跳一蹦出了门。
开玩笑,她有多少钱就是公司有多少钱,这叫商业机密,核心员工也不能说!
林平乐穷人乍富,当然要出去做点贡献,拉动GDP,撬动贸易杠杆,为未来的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
至于添的什么砖,加的什么瓦,这个你别管。
林平乐晃晃悠悠就到了传说中的花楼。
古早文穿越女必做第一名,逛花楼!
她挣钱是为了什么?
——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为英俊男模而奋斗啊!
问题是……
现在是大清早,哪家花楼也不上班,但架不住林平乐现在财大气粗。
上去就冲着关了门的大门一阵猛拍。
龟公打着哈欠眯着眼过来开了门,将林平乐从头扫到脚,不耐烦道:“敲什么敲!”
林平乐一拍胸脯,“姐来逛店,赶紧开门接客了。”
龟公冷声道:“就凭你?我家就算是三品小郎陪着半个时辰都要十两银子,你付得起?”
林平乐听的面色通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龟公翻了个白眼,拿脚点了点门口没收起来的木牌,“自己看清楚了再说,要进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林平乐睁大眼睛一看,每品的小郎都是两个时辰起陪,一共分了三个品,其实也就是上中下三等。
三品小郎四十两起陪,二品一百两,一品三百两。
除此之外还有镇楼的花魁,五百两见个面,具体陪多久还得看花魁意愿,要是花魁愿意陪一整个晚上,那就得付整晚的钱,要是见个面就走,也得付五百两。
林平乐再次点开自己的系统,数了数账面上的零,咬牙切齿说服自己:“真便宜。”
然后大力拍开大门,龟公还没张嘴,林平乐直接挤开龟公拱进门内,“把你们这儿最靓的花魁叫出来,就说姐来亲自宠幸他了。”
林平乐瞧着这大楼,修的真是高级,黑色的雕花大梁,天青色的纱幔,雅致,属实是雅致。
林平乐的大喊大叫吵醒了不少人,纷纷披着层薄纱从屋里出头来看热闹。
花楼的掌事是前任花魁梅君。
当初梅兰竹菊四人为花楼中的同辈花魁,唯有他在年纪到了后得花楼背后主人的青睐,没被卖给下等支院。
也因为知道自己的人生全然系在他人手中,做事更加把细,不敢出任何差池。
尤其是在亲眼所见其他三人如今的惨状,担惊受怕之际更是谨慎。
梅君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肩,缓步从二楼走下。那狐裘毛色纯净,没有一丝杂色,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贵之气。他步履从容,仪态优雅,不像是在风月场中周旋的掌事,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蕴养出来的贵公子,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目光落在咋咋呼呼的林平乐身上,并未因她的言行而露出丝毫不悦,反而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水:“这位客人面生得很,是头一回到我们楼中?下人不懂事,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她这辈子只在电视和漫画里看到过这么完美的脸。
林平乐看的呆滞,这放到现代,随便靠着颜值就能赚花不完的钱啊!
林平乐悄悄吸溜回口水,赶忙道:“没有怠慢,没有怠慢!”
梅君微微一笑。
为了不染上半点麻烦,他向来对城中发生的所有事了如指掌,例如眼前这个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女人,却能驱使一个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以及竟能凭借一个木哨就能将堂堂太平王世子呼来唤去。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客人想见我们这里的魁首?”
随即侧身对身后的侍郎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将林平乐引到一间空房等待,自己则彬彬有礼的退出房中。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长袍,怀抱瑶琴的男子翩然而至。他容貌极盛,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傲,正是这家花楼当下的花魁——玉衡公子。
玉衡公子看着林平乐的眼神中带着淡漠,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林平乐被他的颜值晃了一下眼,忽视玉衡公子眼中的轻蔑,厚着脸皮凑上前,试图套近乎,叹了口气幽怨背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满脑子就都是你,可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脑子丢了吧。”
玉衡公子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直接别开了脸。
林平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叉腰得意:“哼!今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的我还要找你!”
玉衡公子看她粗鄙的举止,实在懒得理她,但梅君特地吩咐了需要伺候好她,只能耐着性子陪着,忽然灵光一现,把桌上的酒壶拿在手中给林平乐倒了杯酒,语气生硬道:“饮酒。”
林平乐喝酒实诚,倒了就喝,几杯酒下肚,开始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手更是不听使唤的悄悄摸上玉衡公子的手背、胸口。
玉衡公子见时机差不多,便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竟能说动梅君叫我白日接客,想必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名流了?”
他怎么看也不觉得林平乐能是什么有钱有权的人,哪家有钱人家的姑娘是这样的行为举止?
况且她这样的更不可能是哪家乍富的人家,毕竟那些人家大概也教不住如此放荡的姑娘。
林平乐原本只是有些微醺,骤然听见玉衡公子的问话,忽然刻在DNA里的反诈意识觉醒,猛地坐直身体,义正词严道:“骗我感情可以,但不能骗我钱!我一生能爱很多人,但实在挣不了几个钱!这都是我的血汗钱!血汗钱你懂吗?”
玉衡公子不懂,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林平乐说完话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醒来,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林平乐从房间里那个宽大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居然完好无损,甚至一个褶皱都没有,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外面一片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欢笑声传入房中,林平乐也是半点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准备回家。
一开门,发现梅君就站在门口。
梅君笑容依旧温和:“客人,不知玉衡服侍的如何?”
林平乐脑子也迷糊,实在想不起来除了喝酒还服侍了啥,只愣愣的点头。
梅君看似舒了口气,笑道:“既如此。客人,承惠,一万两。”
“多少?!”林平乐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她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就点了几个果盘,一壶酒,听他弹了半首曲子……这就要一万两!你们这儿的果盘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摘的,酒是玉皇大帝喝剩下的?”
梅君耐心解释:“客人点的乃是西域冰葡萄,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加之玉衡公子作陪的费用……确是这个数。”
林平乐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后,看着账面上那串长长的数字,试图找回早上拍门时“姐是富婆”的感觉。
她努力做出轻蔑的表情,小手一挥:“一万两……哼,小钱!”
林平乐信心满满点击【提现-支付】。
然而,就在此时,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警告框:
【系统提示:资金调用权限校验失败】
【系统提示:检测到该笔消费性质为“个人娱乐性支出”,不符合公司对公账户使用规定。根据财务管理相关章程,公司资金须用于经营活动、成本支出及员工薪酬,严禁挪用公款进行个人消费。请使用您的个人账户资金进行支付。】
林平乐:???
林平乐一脸灰白,抬头看向梅君:“你等等,我谈个判。”
梅君脸上仍旧挂着温和无害的笑:“不急。”
林平乐狂按呼叫铃,呼叫208上线。
林平乐暴怒:“公司的钱我不能用?!”
208已经被吼的非常淡定了,纯当自己是外包客服:“是的呢亲。”
林平乐:“凭什么!”
208:“因为这些钱都是公司的钱哦,按照规定公司的钱不等于你的钱哦。”
林平乐上过班,她懂,所以!
“这不是可以走业务招待费报账吗?”
甚至还可以走差旅、工会、会议、董事会的经费!
208:“可是你不符合报销条件呀亲,而且走经费流程需要先提交申请哦。”
林平乐不理解:“我是老板!”
208:“老板也需要走流程哦亲。”
林平乐彻底没脾气了,平复道:“所以那些大公司的老板也要走流程吗?”
208:“当然啦亲。”
林平乐:“你放屁!!!!!!!!”
事到如今,无能狂怒也解决不了问题,林平乐眼睁睁看着账面上的无数个零无能为力。
梅君眼看着林平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绝望”,最后化为一脸谄媚的笑容,看向他:“那个,老板,你看……能不能打个折?或者……分期付款?”
梅君脸上的微笑半点没减。缓缓摇了摇头:“客人,本店概不赊账。”
林平乐顿觉眼前一黑。
但林平乐坚信,人不要脸,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