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念梅知道么？这个疑问很没必要，他岂会听不出张绣云的声音？

只是，就像桃花妖选择了复仇那样，他选择了他的故乡。

桃花妖合上眼睑，衣裙、断臂、残树和女人的躯体一起，化为无数纷纷扬扬的粉红花瓣。雨从天空落下，而花自土地升起。粉红与蔚蓝交汇，灿烂又明媚。

在这场颠倒天地的桃花雨中，桃花妖即将消散的魂魄唱到：

身似飞蓬兮魂如月，长安不见兮沙洲雪。

悲我故乡兮怨归人，春草常绿兮卿永诀！

风萧萧，马迟迟，明年又折杨柳枝。

天破地倾情丝系，与君再诉心中事！

曲是古调，词亦不新，但悲凉的离别拨开漫长岁月，与花瓣一同扑打在我们脸上，仿佛春风携雨而来，催发万千愁绪。

薛念梅的眼泪终于流出了眼眶。然而此时容不得儿女情长，我道：“薛指挥使，你答应我的事情……”

他用手背揩掉泪水，从怀中摸出黄铜令牌：“我把镇妖司令牌给你们，你们去找门口的守卫借件铠甲，然后蒙住脸——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该我管。”

我冲他一点头，接过令牌，和栖霜剥了那些昏迷守卫的盔甲，策马奔向驿站。

来时尚且不觉，归心似箭时，张宅离驿站的距离就太远了。风呼呼地刮过耳畔，我摸着没有伤痕的肩膀，忽然想起一桩先帝年间的旧事。

清槐村被数条溪流穿过，因而多桥。阴雨连绵时，那些没有栏杆的石板桥便无比湿滑，常人不敢过桥。我和师父当然听说过雨中桥的威名，但总有忘记的时候。某一年他离开了清槐几天，我在村口不眠不休地等他，直到一个微雨的黄昏，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路的尽头。我初尝离别，对他的归来惊喜不已，就把村人的告诫抛之脑后，轻快地跑上石桥——然后鞋底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在师父急剧收缩的瞳孔中跌落到桥底的碎石滩。

那时我也没有什么感觉，挣扎着爬起来，想的第一件事是梳理我被压歪的发髻。师父随我跳到桥下，双手颤抖地抱住我。我本来也要拥抱他，但看到手心里的鲜血，不好意思在他的后背留个红手印。

血是我理头发时沾上的，我后脑头皮被碎石磕破了。但如果没有那些红色的液体，我察觉到自己受伤的时间或许比师父还要晚。

师父焦急地问：阿真，你的头晕么？我带你找郎中去。

我用干净的手背安抚似的拍拍他：师父，我不会痛。

他一声不吭地抱着我回到我们的院子里，给我清洗伤口、敷上草药。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房间的地板上，叮嘱我一旦身体有恙，立刻叫醒他。我不用入眠，所以我听到了他细若游丝的梦话：阿真，我的确对你不起。

“镇妖司的？你们的令牌呢？”

回忆打发时间的效果显著，等我翻完那些尘封许久的旧事，我们离驿站只差了几条街。一群衙役拦在了路口，命我们下马证明身份。

我早有准备，拿出令牌道：“小的随薛大人去张宅除妖，薛大人听说城内有异动，派小的们先回来候命。”

衙役看了看令牌，不疑有他：“薛大人也知道王妃遇刺的事了？”

我吓了一跳，幸好脸被头盔蒙住了一半：“这又是怎么回事？”怜卿的动作怎的如此利落，不是建平王要软禁他么？

衙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还不是那个劳什子秦大人！王爷客客气气地派邱管家去请他和他那两个妹妹到王府一聚，没想到邱管家被他们杀了，凶手还扮成邱管家混进王府，行刺王妃！”

怜卿，你……

“……明白了。那小的们先回镇妖司，等候薛大人？”我试探道。

衙役皱了皱眉，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可以倒可以，但你不想去王爷跟前凑个表现？那凶手还没抓到呢，王爷叫我们先把王府和驿站封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