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的墙壁最先倒塌,从头顶漏光变为四面漏风。而后,桃树被凌厉的剑锋斩为两半,在裂帛似的嘶啦声里,一半轰然坍塌,散落的花瓣像烟尘般漫天飞舞;另一半的树干中央,蜷缩着一个熟睡的女妖。树皮覆盖着她的身躯,再仔细一看,那些树皮已经和她的肌肤长为一体。
“绣云,绣云!”薛念梅踉踉跄跄向前走,还没走到树旁就膝盖一软,摔倒在地。我赶紧扶他起来,抬头便看见女妖的睫毛颤动,而后,她睁开了一双桃粉色的眼睛。
这是一只彻彻底底的妖。
镇妖是不能指望薛念梅了,一来他的枪法能不能在女妖面前舞完一套都是问题,二来,要与自己的心上人对打,未免下不去手。我当机立断,拽住薛念梅飞速后撤,随手把他扔给栖霜照料。
我的判断仓促却准确。女妖不满我们将她从长眠中唤醒,发出足以穿透云霄的尖啸,而后快若闪电地向我挥来一爪。我持剑格挡,她树枝似的又尖又细的手指狠狠地撞在照霜剑身,巨大的冲力逼得我后滑两丈之远。
好大的力气!但留给我震惊的时间不多,女妖一击未得手,更为愤怒,双爪并用朝我扑来。我连连闪躲,一息间便与她过了十余招,好不容易见缝插针往她心口送出一剑,但剑尖实在刺不穿那坚硬如盔甲的树皮。
照霜削铁如泥,想来不是它的问题,是寻常武器撼动不了妖。我喝道:“薛指挥使,借你的长枪一用!”
薛念梅没吱声,我百忙之中抽空一瞥,原来女妖方才的尖啸把他震昏迷了,整个人跌在栖霜的小身板上,两眼紧闭,鲜血从嘴角溢出,染在银甲仿若锈迹。坐门口打牌的几人也不见踪影,要么是见势不妙逃跑,要么就跟薛念梅一样昏迷,总之,我和栖霜只能靠自己。
我心道:既然薛念梅没有反对,那我就直接拿了。
我侧身,故意留给女妖一个破绽,她果然中计,呼啸的掌风向我后脑刮来,而要害之处心脏则门户大开。薛念梅的银枪温驯地飞到我空余的左手,我右手持剑挑起女妖的手腕,身体后倾,借势把银枪送入女妖的心口。
枪尖戳破树皮就像戳破一张白纸,银枪自胸前进,由背后出。女妖的手在离我一寸之处动作停止,她悲鸣一声,张嘴咳出无数粉红的花瓣,像血又不似血色。
妖走到穷途末路,和人也没有太大的分别了。
我正要松口气,毫无征兆地,她树枝似的手指突然暴长,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肩膀。我连忙挥剑砍断那条手臂,女妖被后劲甩出,重重地跌倒在地,再也不动了。我咬牙把断臂拔出,肩膀血肉模糊,血流如注,迅速把我灰绿外衫染成了丑陋的红褐色。
幸好我对于痛的感知一向是模模糊糊,还有站立的余地。
“孟真!”栖霜向我奔来,神色焦急,“快把剑给我!”
我没有废话,立刻把照霜递去。她就着我的手劲,用刀刃割开手心,狭长的伤口仿佛一道掌纹。
她用血治愈怜卿时,我在和柳鸿麟切磋,未曾亲眼见到。而今,冰凉的蛇血滴入我的伤口,我听到一阵簌簌的、仿佛新芽破土的声音。再看肩膀,那骇人的血窟窿已然消失,肌肤平整得好像从未有过伤口。
“好了——孟真你别太得意,我的血只能愈合伤口,该痛还是得痛的。”栖霜拍着胸口,不忘警告我。
我漫不经心道:“没关系,我不太能感受到痛。剩的那点血你给薛念梅吧,叫他快点带我们回去。”
“你——”她差点被我的第一句话听呆了,但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麻利地把掌心的血喂给薛念梅。几次粗重的喘息后,薛念梅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吐血:“绣云!”
倒地的女妖忽然动了动手腕,我戒备地握紧剑柄,被栖霜扯住袖子:“她现在清醒了。”
薛念梅顾不上什么指挥使的体面,手脚并用地爬到女妖……现在该叫张绣云的身边。绣云小姐手掌插的几根树枝恢复为人的五指,包裹身体的树皮也还原为柔软的粉色长裙。薛念梅跪坐抱住她,让她的下巴像归巢的鸟儿,靠在了他的肩膀。
绣云小姐眉眼盈盈,死之将至,她却微笑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要听的话,方才那位姑娘已经告诉你了。”
“可是,你……”薛念梅“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个名堂。再仔细一看,他的眼中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肯流出来。
张绣云而今只是回光返照,他何不痛痛快快地流泪呢?“男儿有泪不轻弹”真是害人,错过这一遭,他就再也不能够在心上人面前哭泣了。
“其实世上本不该有张绣云。”她说,声音越来越弱,“张员外说的那什么假道士也不存在。我诅咒完他,和他摊牌,他信了一半又舍不得杀了我,只编了些巧言要把我关住……真好笑啊,杀了那么多人,却还顾忌那点假得不能再假的亲情。”
薛念梅的呼吸很沉重。绣云小姐大约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代表人世留给她的告别应该是怎样的话呢?我回忆从前看过的话本,仿佛都是些“你到底对我有没有真心”之类的、无论如何都会听到遗憾的言辞。
薛念梅道:“对不起,我应该早点知道……”
张绣云挺直了身,从他的怀中出来,双手捧住薛念梅的脸,叹道:“你我本就是一场孽缘而已。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无论如何,是你来送了我最后一程。珍重。”
叹息让我感到熟悉,原来先前的轻轻叹息便是她发出的。为何叹息,答案却很好找:这是她给薛念梅最后的提醒。封锁张宅,虽然会显得镇妖司太过软弱,但也许几十年后她还能醒来和他共度余生;可是一旦唤醒,妖化就不能逆转,与长安城唯有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