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我皱眉道,“倘若真有这么厉害,不应该早就出名了吗?”
变作他人的模样固然没有实际性的伤害,但在阴谋诡计里,枕边人悄悄割掉伴侣的脑袋可不鲜见。而“一些”神功,说明有一批异士很可能拥有排山倒海的能力。历史上多少风雨纷争,说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不信。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倾斜,他深蓝的锦衣在车厢的地板拖曳,光晕仿佛一圈又一圈的流金在他衣襟上淌过。
师父曾晒过旧衣,都是鹅黄浅绿等鲜艳的颜色,现在常穿的衣裳则是深褐灰青居多,不曾有怜卿这一身蓝白相间的绣金锦衣。
衣服是怜卿自己的喜好,折扇呢?
“你比你的师父聪明呢。”
虽然是句称赞,但听着实在讽刺。他摇着折扇,象牙扇子的镂空花纹精细繁复,哪怕摆在皇帝的多宝格中也富贵得出众。
他察觉到我在观察这把折扇,大方地一摊手:“很喜欢这把扇子吗?送你。”
“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吧?我不要。”我毫不迟疑地拒绝。
他以扇骨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问:“当真不要么?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用处远比你想的要多。”不等我答复,他接着道:“扯远了——娲皇平等地疼爱每一个孩子。我们更像她,所以我们有了许多条条框框,旁的也不提了,最麻烦的是这一点:异士的每个举动皆有因果,而伤害凡人,必会遭到千百倍的反噬。”
我把目光从骨扇上收回:“人生在世,怎会没有几个仇人。倘若你们活在凡人堆里,不知会有多么憋屈。”
“正是。所以大多数异士都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问世事,做自己的逍遥神仙。”
怜卿淡淡一笑,属于师父年轻时的眉眼却让笑容格外鲜活。
他实在不该顶着这样一张脸。
我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入世奔走?”
“刚夸完你聪明,你就问了个你师父也问过的问题。”他摊手道,“所谓锦衣夜行,我躲在林子里变脸给谁看呢?”
话是说得通的,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只是个借口。人都有点自己的秘密,再逼问也问不出来,我换了个话头:“你和师父跟铸剑师是仇人?”
“大概是呢。”戛然而止。为何结仇的,他却略过不提了。见我仍然盯着他,他抛出了新的烟雾:“其实作乱的主犯是他的好友傀儡师,而驾车的马就是傀儡师赠给我的。很厉害的小傀儡,只要告诉它要去哪,它总能找到路。只可惜,我和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了。”
难怪上车时,我瞧见这马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车前。我继续质问:“当真分道扬镳了?就算是真的,依然用着敌人的礼物,不会觉得别扭么?”
他没有给出这个我其实并不好奇的答案,再次以折扇遮面,反问我:“你是在气恼我对你师父太不客气么,阿真?”
“是。”
我大大方方地瞪着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与师父十几年共处,师父的本性如何,我总能见个八九不离十。怜卿待师父又是讥讽又是嘲笑,待我却热情而温柔,言语间处处有离间之意,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
无论如何,孟夭终究是我的师父,我……最敬爱的师父。
他眨了眨眼,眼底却没有了笑意:“因为最应该感到别扭的人是你师父,阿真。”
“十几年了,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师父在车外很响亮地咳嗽。车行山路,咳嗽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回荡着,惊起几只宿鸟。
“能觉得尴尬也是好事,师弟,这说明你心中尚存廉耻。”他把折扇收拢又展开,刷啦两声裂帛似的响,“何况……”
“暗箭!小心!”
是师父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我的眼前忽然一暗,漆黑的长发擦过鼻尖——是怜卿反应更快,挡在了我身前。箭矢破空的锐响还残留在耳际,那支箭已没入他右胸。
烛火剧烈摇晃,将飞溅的血珠照得如同碎红。他倒在我的膝上,我只见那长发如波浪般一阵颤抖。在新鲜的血腥气里,他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引星铁做的箭头,傀儡师是下了血本啊。”
我的心却在沉沉地往下坠。
“阿真,保护好你师伯!”铿然一声,师父拔剑而去,想来是去斩除那放暗箭的歹徒了。我忽然意识到那句小心不是对我说的,因为我作为剑的化身从来刀枪不入,他是在警示怜卿。
要么是怜卿故意收我一个人情,要么他不知道我是一把剑。
车帘被箭射破了一个洞,漏下几缕苍白的月光,把怜卿的脸照得宛如一尊玉像。白玉名贵,却从来不是什么坚固的东西。箭没入了他的右胸,我没经历过如此的情景,更没见过这样的伤势,一时呆住了。
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握紧了箭杆,小臂青筋隐现,然后用力一提,拔出了这支箭。鲜血霎时喷涌,转眼便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
冷汗爬满了他的额头,也阻断了我的思绪。我着急地问:“为什么要现在拔出来?不怕失血吗?还是说你压根不怕痛?”
他的声音虚弱下去,却依然平静:“怎么会不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拔出来?”
他已经不能平稳地说话,只能断断续续地道:“不拔出来会死得更快。你知道引星铁么?它不是死物,它会吞噬附近的血肉……曾有一个被引星铁钉住的人……在我面前化为白骨了。”
“什么阴铁阳铁的?既然会死,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手忙脚乱地在行李里找伤药,瓶罐相撞发出催命一样的脆响,但拿不出手的医术让我只会洒一大片金创药粉。粉被血冲开,徒劳地染红袖口。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滑稽,他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你也……别忙活了。你师父很快……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让傀儡马……开往柳家庄去。”
天啊。
我木然地坐在他身边,心想,如果那鲜血有股鸡毛味道就好了,我还可以把这当作一出专演给我看的、荒谬之极的戏。
箭咔哒一声落在了车厢的底板。怜卿昏迷了,握不住这支箭。闭上双眼时,他的眉眼倒不像我师父了——纵然有一模一样的皮囊,换了芯子的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
我弯腰捡起那支箭,慎重地收入袖中。我从未见过引星铁,却在看见那箭头时理解了名称的由来:无数光点在深蓝色的箭头闪烁,像漫天繁星。
它带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而对凶器感到熟悉,是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