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困之后,其他人得救了。我叫梁惊他们带着他们先离开了。”丹流坐在庭舒身边,手里拿了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拨弄着面前火堆下的灰。
“楚宵起初不愿意走,非要等到你安全才行,还是赵恪把他劝走的。”
“原本我想进你的心魔境中帮你的,只是你似乎很排斥我。”
庭舒靠在丹流肩上,没什么力气说话。
丹流叹了口气:“……你太冲动了。”
“……”
“他们不是只能靠你才能从心魔中走出来的。”
被层层迷心藤包裹着,出来的时候,庭舒已经没有充裕的灵力维持丹瑛的脸了。
干枯的迷心藤不经烧。师兄妹两人靠坐在一起,直到看见火渐渐熄灭。
庭舒撑起身。
丹流:“你做什么?”
庭舒没回话。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如果梁惊在,一定会后知后觉自己离开第七峰前,月庭那面摆满装着庭舒鲜血的琉璃瓶墙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空空如也。
琉璃瓶瓶颈细长,并不方便庭舒取血,却很方便庭舒将它倒置出来。
她一边倒血,一边走动。
一瓶、两瓶……庭舒用了整整四十余瓶血,那是她六十多年来所积攒的。
用这些血,庭舒画出了一道繁复的阵法。可到了最后,血用完了,阵法还没有画完。
庭舒叹了口气,有些后悔:她应该早点取血的,或者在苦新海上的时候不应该懈怠,就能多取几瓶。
可世上从无后悔药,庭舒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法。
“白玉萧”化作原形,庭舒张开手,手心在剑刃上轻轻划过,左手又多了一道贯穿手心的伤。
庭舒操控着鲜血的流向,尽量不要浪费。
就这样,庭舒画完了这阵法。
阵很大,庭舒站在阵中央显得很渺小。
丹流走到庭舒身边,有些犹豫:“庭舒,我——”
“师兄,”庭舒对上丹流的视线,几乎哀求,“你是支持我的啊……”
丹流:“……”他低下头,看见庭舒被鲜血染脏的裙摆。
“师兄。”庭舒又开口,“你先出去。”
“……”丹流讷讷点头,依言退到了阵外。
庭舒独自站在阵法中央。她蹲下身,轻轻触摸着阵中心画着的太极图,心里默念起了咒语。
树上飞鸟被惊动,长鸣一声,随后离枝飞去。
阵法中央,勾勒出太极图轮廓的血线开始变得鲜红起来,从内向外,用血画出来的轮廓仿佛变作了血脉,鲜血开始流动起来。
天色灰暗起来,有摧城之势,是在警告庭舒。
这让庭舒想起了很多年前面对明祉的时候。
但她这次不再恐惧了。
天音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从她的心口开始汩汩涌出魔气,魔气越来越多,渐渐将庭舒和丹流与整个世界隔绝。
黑雾的中央,一抹俏丽的藕粉色渐渐显现。
那是个十分漂亮的人——看不见脸,但从身姿足以看出她的卓然。她有着和庭舒相同的打扮,相同的衣裳、相同的鞋子、相同的首饰……却比庭舒更像它们的主人。
直到身形显现,脸上才开始出现了五官。
先是眼睛、嘴巴、鼻子,再是眉毛和耳朵。
空白的脸上出现的,正是丹瑛的脸。
“师姐!”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庭舒眼泪夺眶而出。
她试图向前走,向着丹瑛去,可只坚持了两步,她就再也支撑不起摔倒在地。
庭舒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鲜血弄脏了她的脸和头发,她却没有去擦。
她蜷缩在地上,忍不住流泪,却还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师姐,对不起……”
“对不起师姐,是我不好……”
“对不起……”
泪水糊了满脸,庭舒连有一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落到自己脸上都感知不到。
丹流一边扶起庭舒,一边擦自己的眼泪。
丹瑛似乎也正在伤心,可她并非人身,如今不过是魔气铸就的幻象,泪水在落下的瞬间便恢复做了魔气,回到四周的同类身边。
三人间只有低低的抽泣声。
“龄月。”终于,在庭舒哭声渐小的时候,丹瑛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不是你的错。”
“不、不师姐,是我……是我害死你……都是因为我你才、才、你才……”庭舒哭得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都怪我——”
丹流隐隐落着泪,手在庭舒背上轻轻拍着,亦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好想你师姐,我好想你……”
“我、我不会再不开心了,我不、我不会不见你了师姐,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可是,可是我一次都没梦见过你师姐,我已经学、学会很多剑法了,我把藏书阁里的书都看完了,可是、可是我好像很笨,我——”
庭舒的眼泪仿佛永远都流不净,又仿佛是六十四年的眼泪都存在了现在。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把这些年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她变得勤奋了,她看了很多书,剑法很厉害了。
你会为我感到欣慰吗?
丹瑛安静看着她,仅管无法流出眼泪,可还是透露出她的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