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国公府出来的,府上颇有几个断文识字的丫鬟,我也十分羡慕。”
“但我也知道,不少人家是不许奴仆们识字的。”妙善仔细地看着迎春面色,问道,“不知道府上如何呢?”
国公府与京中许多大户人家一样,奉行的是“奴仆识文则生窃主之念”,不是心腹下人,是决不允许读书认字的。
正因如此,妙音才会对她百般嫌弃——今日不识字,来日也永远没机会识字。一个注定不会被主子倚重的人,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了。
她从前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可现在,死了这么几回,她却明白了,人的命,不是苟且等来的,而是要靠自己亲手挣的!
她要识字。
她要看明白那页书稿。
她要别人再不能因她不认字而欺负她。
眼前是个最好的机会,她不能不冒险:现在开口,求的是孟夫人,若再等等,可就是阴晴不定的七皇子了。
而迎春听了她的话,面露困惑。
妙善看她不解,只能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府上可忌讳我这样的人读书认字?”
迎春这下听明白了。
她并没有露出什么讳莫如深的表情,反而面色如常,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什么忌讳,读书识字这种上进事,怎么会有忌讳?”
妙善一时惊讶了。
迎春见她反应,便解释道:“姑娘在京中长大,不晓得我们江南的情况。”
“咱们府上是十五年前随着老爷赴任来的京里,下人们也都是江南老家一起跟来的。江南风气开放许多,沈府又是书香人家,读书不敢说,但要说识字,除了那些灶上烧火、浆洗打扫这些做粗活的,其他人多少都认得几个字的。”
迎春说得十分自然。
“果真?”
妙善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说,我若想识字,夫人也不会反对?”
“自然不会。”迎春答得理所当然,“夫人从前还曾指点过几个贴身伺候的姐姐,其中一个学得尤其好,下帖子、写回信都不在话下的。只是后来放了身契,嫁在了江南,就没跟过来。”
妙善彻底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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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海棠苑中。
孟夫人坐在妆镜前,卸去钗环妆面。沈大人则坐在床沿边上,由丫鬟伺候着洗脚,神情放松。
夫妻两个正闲话着。
孟夫人叹道:“月儿实在顽劣,瞒着映容她们招了只猫儿进屋,还害得七皇子的人负了伤。”
是的,仅仅两个多时辰,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刘妈妈审了几个人,便拼凑得七七八八,报给孟夫人听了。
“她还是小孩儿心性呢,等头上的伤好了,我来替夫人训她去。”沈大人安慰着妻子,“许是随我,我小时候也爱喂些猫儿狗儿的。”
“你去训她?”孟夫人秀眉一挑,质疑道,“别又被这鬼灵精唬住了吧。”
自己这丈夫,教儿子倒还好,严肃又板正,也狠得下心打手板。但碰到了女儿犯错,十次有八次都轻轻揭过,更有甚者,还在边上帮着求情。实在是个纵女无度的。
沈大人自知理亏,嘿嘿干笑了一下。
“还是我来训吧,罚跪不管用了,就叫她抄书写大字好了,保准治住。”孟夫人睨他一眼,视线重新转回面前的妆镜上,然后由丫鬟服侍着洗手净面。
片刻后,又有些迟疑:“月儿还好说,倒是七皇子送来的那个姑娘,今日开口说,想学着读书认字……我倒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沈大人也明白她的顾虑。
若是自己府上的人,有这样的上进心,他们绝不拦着,甚至若是资质好,还能出份力好生培养一番。
可这是皇子的人。
他们照料生活起居是应当的,但别的就实在不该插手了。
他想了想,出主意道:“也不必处置什么,要书、要纸、要笔墨,你都给她。其他的,她不开口,你就装不知道,更别主动去教人家。”
“你不是说,这姑娘很懂分寸吗?一次不应,想必也不会开口了。”沈大人身子微微往后仰,两手撑着床榻,仰头看床帐上的花样,有些无赖,“若是她真再开口了,就叫咱儿子问去。”
“这小子憨直,殿下也容得下他,就叫他去——诶呦!”
沈大人猝不及防,被一团阴影砸中了。
他伸手捡起滚到一边的东西,一看,正是条湿漉漉的擦脸巾子。
只见他的夫人,此时正站在面盆前,脸上水珠都还未擦净,正柳眉倒竖瞪着自己。
他捡着那巾帕,连忙讨饶:“为夫错了!全凭夫人做主,都听夫人的!”
“胡言乱语,老不正经。”孟夫人又气又笑,下了结论。
她转回头,接过小丫头递上的干净帕子,自己擦干了脸上的水。放下帕子,便见妆镜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面容。
她看着镜中人,心中想着妙善的请求,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