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要追问两句。
一问一答讲了许久。
直到飞泉都已经把她的伤口处理得妥妥当当了,李珵才轻轻“唔”了一声,结束了对她身份来历的询问。
妙善已经讲得口干舌燥,把自己在国公府的经历倒了个干净。
她越答越疑惑:若是疑心四小姐以佛邀名,便不该问自己的出身来历;若是考察自己的品性为人以便分派差事,又偏偏对自己与谢宝明的冲突只字不提。
实在是古怪得很。
正纳闷他的用意,却见李珵已把手中的茶杯放在小桌上,注视着她,犹如告诫一般道:“往后切莫如此冲动。”
冷不丁的一句话。
妙善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去看,只见一双眼眸深深,如寒潭幽幽,定定注视着自己,仿佛已看穿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妙善一时为他神情所摄,呆呆地看着,眼见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最终吐出了一句话:
“真把他打了,你也落不到好下场。”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妙善悚然而惊。
他看到了!
李珵看到她那没打出去的一巴掌了!
都不必她费心编了,直接被看了个正着。
一个做奴婢的,却动了扇主子巴掌的念头。往小了说是不服管教,往大了说就是狂悖犯上?
天家宫苑,皇子近侧,能容得下她一个悖逆的奴婢?
她那点在谢宝明跟前反抗的勇气,在巍巍皇权面前一下子泄光了。若不是在马车上活动不开,她觉得自己能噗通一声就跪下。
妙善嘴唇颤抖:“奴婢……”
她有些眩晕,声音细若蚊蝇,甚至觉得嗓子眼里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自己恐怕又得再死一遭了!
却不晓得这一回还能不能再活过来?若有机会,这一巴掌她是绝不动念头了!
然而李珵的声音却响起了:“若有下回……哦,应当也不会有下回。你不用急着和人打起来,只管搬出我的名头。”
风轻云淡的语调。
妙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艰涩地开口,确认道:“您说、什么?”
她睁大眼睛看他:李珵姿态放松,后背倚着软靠,脸上虽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怒色,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继续道:“我的人,要打要骂,都得我先点头。你只管这么说,我看哪个敢动手。”
他面无表情,眉眼锐利,任谁见了都得先怵三分。然而此刻看在妙善眼里,却觉得他竟比供在庙里金光辉煌的菩萨还要慈悲。
李珵又问:“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了。”妙善连忙点头,生怕李珵看不真切,末了又觉得不够诚恳,紧接着补了一句,“殿下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哦?没齿难忘?”
李珵轻轻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便又敛去了。他看着妙善,神色莫名:“你若真有心,便先在沈家把伤养好,早日痊愈,这便是替我办的第一件事了。”
妙善刚刚死里逃生,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立刻连声应是。
李珵静静看着,眸光深深,不着痕迹地打量妙善。
此时马车已经慢慢驶入街市,外头人声吵嚷,商贩叫卖声与孩童嬉闹声被风送进来。这风亦吹起车围,将阳光引在身子单薄的少女身上,连她脸上微微的绒毛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眉目宛然。
她像是受不了阳光的刺眼,先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后又很快微微低头,低垂眼眸,一副恭听吩咐的样子。
同他在深宫中惯见的宫娥们相差无几。
可这样一个称得上沉默谨慎的丫头,又为什么会被打板子、被按着撞破脑袋、又被火活活烧死?
难道就因为她对着兵部侍郎、国公府二老爷谢威唯一嫡子,也有一巴掌打上去的勇气?
更离奇的是,为什么痛的是她,住在宫中毫无关联的他,却要跟着一道在晚上痛的死去活来,又跟着一道重生?
她究竟知道多少?
圆晖那疯和尚的话,又有几分可信?